第5章 意外溺亡还是他杀
老周点头。他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开始检查尸体。
江棠站在卫生间门口。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凑。但她的眼睛在动。
浴缸边缘——光滑,没有挣扎时指甲刮蹭的痕迹。
浴缸内壁水位线——水面平静,没有大量泼溅的迹象。
死者的手——自然垂在体侧,手指放松,没有防御伤。
死者的脸——面色青紫。嘴微张。
这些指向溺亡。
醉酒后在浴缸中失去意识,面部滑入水中,呛窒息。
每年全国这类案例不下百起。辖区所的判断有道理。
江棠站在门口,没动。
她在等老周出结论。
老周检查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翻了死者的眼皮——结膜充血,有淤点。
按了按死者的胸廓——没有明显骨折。
检查四肢——无外伤。颈部无勒痕。
最后他站起来,摘了手套。
“初步判断,溺亡。”老周对门口的民警说。“死者血液酒精浓度需要做毒理,但从现场情况看,喝了酒,泡澡,失去意识,面部入水。没有外力介入的迹象。”
辖区民警松了口气。意外死亡意味着不用立案,不用加班。
老周转过身,看见江棠还站在门口。
“小江,看完了?有什么想法没?第一次到现场,有问题随时问。”
江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浴缸里的死者。
“周老师。”
“嗯?叫老周。”
“老周,我能进去看一下吗?”
老周一愣。她的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还是很轻,但节奏变了。慢了半拍。
“你说看什么?”
“近距离看一下。”
“……行,手套戴上。”
江棠从包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
她走到浴缸边上,蹲下来。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视线在死者面部停了几秒。然后移到颈部。再到锁骨。
最后她抬起头看老周。
“老周,我能翻一下死者的下唇吗?”
老周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想确认一下。”
老周犹豫了一秒。一个实习生第二天就要动尸体——按规矩不该让。
但他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想起穆征说的“带上她”。
“你动,我在旁边。轻点。”
江棠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住死者的下巴。
右手拇指指腹压住下唇下缘,慢慢往外翻开。
动作很稳。跟昨天扣住持刀男人手腕时一样稳。
老周看着她的手。二十一岁小姑娘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翻唇的角度和力度——老周当了三十年法医,自己做这个动作没这么精确过。
下唇被完全翻开。内侧黏膜暴露出来。
正常情况下,溺亡者的口唇黏膜不会有异常——水是通过口鼻被动吸入的,不会造成机械性损伤。
但江棠停住了。
她盯着下唇内侧和牙龈交界的位置。
“老周,您带放大镜了吗?”
老周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她。
江棠接过去,凑近了看。
然后她说:“您看这里。”
老周弯下腰。江棠把放大镜的位置让给他。
下唇内侧黏膜,紧贴下牙龈的位置——有一条线。
极细的一条淤血线。
如果不用放大镜,肉眼几乎不可见。
它的颜色比周围黏膜只深了一个度,宽度不到半毫米,沿着下牙龈弧线延伸了大概两厘米。
老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看江棠,低头又看了第三遍。
“这是什么?”
“灌入伤。”江棠说。
老周直起腰,盯着江棠。
“什么意思?”
江棠还蹲在浴缸边上,放大镜没还给老周。
她指着死者下唇内侧那条细线。
“有人在死者失去意识或半失去意识的状态下,用容器抵住他的嘴,强行灌入液体。容器边缘压迫下唇内侧黏膜,造成这条线性淤血。”
老周的眉头拧起来了。
“等等——你说'强行灌入'。那跟溺亡有什么关系?”
“如果灌入的是水,”江棠说,“大量水进入气管和肺部。死者表现出来的一切体征都和溺亡一致。但实际上不是他自己在浴缸里呛水——是有人灌的。”
老周蹲下来,又凑近看了一次。
这次他看了很久。
“这条线……”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你不说,我根本看不出来。颜色太浅了。”
“生前损伤在淡色黏膜上的淤血表现本身就弱,再加上面部青紫,注意力会被引到大面积的颜色变化上,没人会去翻唇看牙龈根部。”
老周没说话。
江棠把放大镜递还给他。
“这种损伤形态在教科书上没有记载。”她补了一句。
老周接过放大镜,握在手里。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做了三十年法医,经手过上千具尸体。
他敢说自己在淮阳市法医界不算差的。
但他没看到。
这个二十一岁的实习生看到了。
辖区的两个民警还在门口站着,听到了对话的片段,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往前探了探头:“那个……周法医,你们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老周站起来。
“别动现场。”他说。“把物业叫来的人控制住,所有跟死者最后接触的人——邻居、物业、快递员——一个都别放走。”
他掏出手机,拨穆征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穆队,望江苑这个案子——”老周尽量压着语气,“定性要改。不是意外溺亡。是他杀。”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证据?”
“尸体口腔有灌入伤痕迹。”
“谁发现的?”
老周转头看了一眼还蹲在浴缸边的江棠。
她已经站起来了,把手套摘了,正在旁边的洗手台上洗手。
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日常的事。
“小江。”老周说。
穆征没问“怎么发现的”,也没问“你确认了吗”。
“二十分钟。别动现场。”
挂了。
老周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看着江棠——她洗完手,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干,然后又拿出那杯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灌入伤'——你从哪里学的?”
江棠喝了口奶茶,把盖子拧回去。
“我爷爷教的。”
这句话今天是第二次出现了。老周有种感觉——以后还会出现很多次。
“老教材上有?我翻过八几年的《法医学》和《洗冤集录》注释版——”
“不在教材上。”江棠说,“家里手抄本上记的。”
老周张嘴想问什么手抄本,又把话咽回去了。
人家的家事。人家的本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但是——
“灌入伤这个概念,现代法医学有没有相关论述?”他还是忍不住问。
江棠想了一下:“没有系统论述。有零星的案例报告提到过口唇内侧损伤与灌入行为的相关性,但没有形成判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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