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敲打高育良
很快，张国良将高育良送至办公室门口，轻轻叩门。
“书记，育良书记来了。”
“进来。”
房间内传来林致远的回应。
张国良抬手推开办公室木门，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目光看向身侧的高育良，压低声音：“育良书记，请。”
高育良微微颔首，整了一下身上深色的中山装，收起脸上的怅然，重新挂上了平日里儒雅持重的神情，抬步走入房间。
张国良见状顺势把门带上，厚重的门板“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办公室内，林致远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而是立于靠窗的茶台边，不慌不忙的泡了两杯茶。
“育良同志，来了，坐。”
林致远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真皮座椅，手上动作不停，沸水冲入盖碗，一股淡淡的茶香缓缓弥散开来。
高育良依言落座，姿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显得卑躬，也不显得倨傲。
“林书记。”
他只简短吐出三个字，便不再多言，静待对方开口。
高育良心里清楚，这场谈话，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言多必失，倒不如让对方先开口，他也好随机应变。
林致远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高育良面前，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两人隔一张茶几相望。
“不要拘谨，先尝尝这杯茶。”
林致远摆了摆手道。
“多谢林书记。”
高育良闻言也没有客气，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顿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袭来，连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这茶不错，是狮峰龙井吧！”
林致远笑着回应：“不错，正是狮峰龙井。一位老同事前不久从杭州寄来的，我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知道你也是懂茶之人，便想着请你来尝尝。”
高育良闻言，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感慨。
“我早年在汉大教书的时候，就偏爱龙井。一晃几十年过去，整日埋身繁杂公务，倒是很少能静下心来细品一杯好茶了。”
刚经历常委会重大人事调整，卸下执掌多年的政法委大权，纵然表面不动声色，心底也难免五味杂陈。
林致远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茶如世事，亦有起有伏。经沸水冲泡，方能释放出香气，人亦是同理，偶尔换一换位置，未必是一件坏事。”
高育良苦笑一声，他自然是听懂了林致远的言外之意。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底下的人出了事。
如果陈海没有违规操作，甚至是没有将丁义珍放跑，大风厂事件中祁同伟临阵脱逃，将李达康架在哪里，哪怕林致远是省委书记，也没有理由撸掉他的政法委书记。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迟了。
见高育良不肯主动开口，林致远索性不再迂回，神色逐渐严肃起来，声音也沉稳了些许。
“育良同志，今天单独留你过来，也不单单只是喝茶。刚刚常委会敲定的方案，对你而言变动不小，我这里没有旁人，咱们不妨敞开心扉来谈一谈。”
终于来了。
高育良心中暗叹，放下手中茶杯，儒雅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丝毫气馁，仿佛已经欣然接受了安排。
“林书记多虑了。省委的分工调整，皆是出于汉东大局考量，我完全拥护、坚决服从。
况且这些年我年纪也大了，精力大不如从前，政法队伍盘子大，积弊也不少，交出政法委书记一职，让年轻的同志接手，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我并无怨言。”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致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育良书记，我知道你是大学教授出身，人又比较念旧情。但作为党和人民的干部，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对于某些违法乱纪的干部，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大学教授，应该知道元代张养浩的《潼关怀古》吧！里面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话音落，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就也沉了下去。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出一圈涟漪。脸上儒雅从容的神色僵了一瞬，心底猛地一震。
他当然对这首曲不陌生，早年他在汉大教书时，就曾对历史颇感兴趣，唐诗宋词元曲更是不在话下。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言下之意也再清晰不过，官场派系的起落、人事职位的得失，说到底都是上层的纷争。
可一旦官官相护、乱象滋生，最后承受苦难的，终究是汉东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自己若是顾及门生情谊、讲究人情世故，看似是顾全旧情，实则置百姓于不顾。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沙哑了不少。
作为曾经的大学教授，他虽然对权力比较痴迷，但还是有几分底线。更何况从林致远出任汉东以来的策略，显然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刚刚这番话，几乎就快要就他的得意弟子祁同伟的名字点了出来。
祁同伟作为公安厅长，一直在为赵家做事，明里暗里做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听林致远的意思，调离祁同伟的岗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才是重头戏。
林致远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意味深长道：
“育良同志，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我话中的意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时候不动手，并不是上面不知情，莫要一条道走到黑。”
高育良到底是省委副书记，实打实的三号人物，如果在任上就被带走调查，的确有些难看了些。
大风厂风波未平、扫黑除恶即将全面铺开、汉东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关键过渡期。此刻贸然拿下在位省委副书记，无异于自乱阵脚。不仅会引发全省干部人心惶惶、队伍动荡，更会让即将启动的专项整治行动陷入被动，被外界解读成高层内斗，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也正因为如此，林致远才会对高育良一直留有余地，不是查无实据，是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可如果高育良要是不领情，那就勿怪他言之不预了。
高育良心头一沉，他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上面知道了多少，但是从林致远的语气来看，少说也知道了七八成。
“林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
林致远闻言，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育良同志，安安稳稳的站好最后一班岗，给上面留个好印象，起码退休后的待遇也能提一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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