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程度101
腊月十八到了家,家人很开心。
母亲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程度就迎上来,接过他的包。
父亲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程度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说了句“回来了”。
程娟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哥”。
程度给家里带了年货。
给父亲的两条烟,给母亲的一条围巾,给程娟的运动鞋和羽绒服。
程娟先抢过运动鞋,试了试,正好。
又抢过羽绒服穿上说,“太暖和了”。
母亲在旁边说“别弄脏了,过年再穿”。
程娟换回了旧衣服,说:“哥,我也要读汉大经济系,也要学法律。”
程度说:“怎么呢?”
程娟说:“我们学校宣传栏,每天都有贴当天的报纸。我看了很多专家写文章批评你。”
程度说:“然后呢?”
程娟说:“我也买了一本盗版的《大国崛起》,我觉得你写的是对的。但是很多专家的话,我觉得写得不对,但是,我找不到他们错误的地方。”
程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要读经济系,学法律?”
程娟说:“嗯。我要像你一样,自己能写,也能看懂别人写的对不对。”
程度笑了。
“好。那你得先考上汉大。”
程娟说:“我能考上。我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程度说:“第三不够,得第一。”
程娟说:“为什么?”
程度说:“因为我是第一。”
程娟哼了一声。
“你第一你厉害。我第三也能上汉大。”
“那你加油。”
程娟把盗版《大国崛起》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书皮印得模糊,纸张发黄,但内容跟正版一样。
程娟说:“哥,你给我讲讲,为什么这些专家说的不对?”
程度拿起书,翻了几页。
“哪个专家?”
程娟从书包里,找出她的手抄本。
《经济研究》上的那篇《“制度决定论”的边界》。
程度看了一眼,说:“这篇文章说,美国崛起是自由市场经济的胜利,制度是果不是因。他说的对不对?”
程娟说:“我觉得不对。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程度说:“他说制度是果不是因,但他没有解释,自由市场经济是怎么来的。自由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一套制度。产权保护、契约执行、反垄断,这些都是制度。没有这些制度,自由市场经济根本运转不起来。所以他把因果颠倒了。”
程娟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程度说:“还有一篇,《历史研究》上的《为什么是西班牙,而不是中国》。他说郑和下西洋没有催生殖民帝国,是因为‘文明’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他说的对不对?”
程娟说:“也不对。”
程度说:“为什么?”
程娟说:“因为郑和下西洋是政府主导的,不是民间资本主导的。政府主导的航海,目的是宣扬国威,不是追求利润。没有利润驱动,就没有持续动力。这是制度问题,不是文明问题。”
程度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啊,程娟。”
程娟嘿嘿笑了。
“我看了好几遍你的书,也看了好几遍那些批评的文章。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就记下来,等你回来问你。”
程度拿过程娟的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摘抄,有批注,有疑问。
“程娟。”
“嗯。”
“你比我想的厉害。”
程娟说:“那当然。我是你妹妹。”
程度笑了笑,把笔记本还给她。
“以后继续看,继续记。等我下次回来,再给你讲。”
程娟说:“好。”
1994年上半年,准备写的两篇文章,程度在元旦时已经想好了。
分税制1月1日正式运行,公司法7月1日实施,外贸体制改革在推进,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在铺开。
1994年是改革大年,政策密度很高。
程度在脑子里把两个选题定了下来。
经济学方向:
《分税制后的地方财政:制度缺口与弥补路径》
核心判断是选“分税制落地后的制度困境”,而非泛泛的“宏观调控”。
3月左右发表,刚好踩在1994年正在发生的制度变革上。
为什么选这个?
1994年分税制改革的核心是强化上面财政集权,上面拿走50%以上的税收,但并没有同步调整政府间的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
1994年政府间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基本沿袭了分税制前的格局,上面出政策,下面对口执行,任务最终都压到基层政府”,形成“上面千根线,基层一根针”的局面。
程度在1994年上半年写这篇文章,等于在分税制刚落地时就指出它的核心缺陷:
收入上收、事权下压、地方缺乏主体税种。
这个判断,后来被二十年的实践反复验证。
核心论点:
地方财政的出路不在“等转移支付”,而在建立地方主体税种、规范非税收入、压缩无效支出。
与1993年那篇的区别:
1993年12月,给赵立春写的《分税制改革背景下地方财政的应对思路》是预判,1994年上半年这篇是落地后的实证分析。
分税制已经运行了几个月,地方财政的真实压力开始显现,程度可以用实际数据说话,比预判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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