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没有如果
陆铮然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时，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夜风卷着槐树叶子沙沙响，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他抬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徐娅宁还没睡，给他留着灯。
这盏灯突然让他心里发紧。
他轻手轻脚开了门，徐娅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手里还拿着件刚缝好扣子的军装。“回来了？杨团长找你啥事啊，大半夜的折腾，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陆铮然把帽子挂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部队里的事。”他顿了顿，”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徐娅宁走过来想接他的外套，陆铮然侧了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你坐着。”
徐娅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慢慢坐回沙发上。她低头抚着肚子，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铮然，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铮然没接话，倒了杯水，背对着她喝了一口。杯子是搪瓷的，磕在桌沿上轻轻一响。“娅宁，上回我跟你说野外拉练的事，你后来跟谁提过没有？”
徐娅宁的手停了一下：“没啊，部队的事我哪敢乱说。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陆铮然转过身，脸上挂着平常那种温和的笑，”杨团长说最近风声紧，让我提醒家属院的人注意保密。”
徐娅宁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那你可得好好敲打敲打那群嫂子们，她们凑一块儿嘴可碎了。”
“嗯，睡吧。”陆铮然走过去扶她起来，指尖触到她手腕的时候，徐娅宁轻轻抖了一下。
虽然是很轻的一下，但陆铮然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陆铮然就去了侦察班。他选了三个信得过的老兵，把家属院外围的监控点重新布置了一遍，又让人去查最近一个月家属院里谁接过陌生电话、收过不明信件、出过远门。
而他也开始留意起徐娅宁
次日，徐娅宁说去供销社买布，说要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陆铮然说陪她去，她笑着推辞：“你难得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陆铮然点点头，等她出门后，远远跟了上去。
供销社里人不多，徐娅宁挑了几块碎花棉布，又走到柜台边打电话。陆铮然站在对面杂货铺的屋檐下，隔着一条街，看不清她的口型，但能看到她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手里的电话线被她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
打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
徐娅宁出来时，下意识朝街对面扫了一眼，陆铮然已经闪进了杂货铺里，假装在看暖水瓶。
回家的路上，徐娅宁提着一兜布，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陆铮然在巷口等着她，装作刚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买到满意的了？”
“嗯，你看这布多软和。”徐娅宁把布递给他看，笑得眉眼弯弯。
陆铮然接过来，手指捏了捏布面，心里却在想：她去供销社从不打电话，今天破天荒打了一个，打给谁？
晚上，陆铮然把侦查兵小赵叫到家属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徐娅宁今天在供销社打的电话，查一下线路，看通到哪儿的。”
小赵愣了一下：“嫂子她……”
“查。”陆铮然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两天后，小赵送来结果：那通电话打到了城西一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往东两百米，是一家挂着“红星照相馆”门脸的小铺子，铺子后面隔间里住着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一个自称是来首都投亲的，一个说是照相馆的学徒。
陆铮然把这几天的监控记录又翻了一遍——徐娅宁每隔五六天就会去一趟供销社，去的时候都会在柜台那儿打一个电话，时间很短，但很规律。
他想起那次看电影，徐娅宁中途“失踪”的二十分钟。她说去上厕所了，可电影院的厕所就在大厅左侧，来回用不了五分钟。那二十分钟里，她去了哪儿？
当时人那么多，混乱嘈杂，枪响的瞬间徐娅宁就扑了过来，快到像早就知道子弹会从哪个方向来一样。
陆铮然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徐娅宁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她挺着肚子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帮他把温知予的照片收进抽屉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时平静的语气。
太完美了，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似的
可越是完美，越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第四天夜里，陆铮然又一次被叫到团部。杨团长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侦察连截获了一封密信，是从城西那个照相馆发出去的，收信地址是境外。信里提到了咱们团的行军路线——跟你之前汇报的泄密内容对得上。”
陆铮然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排查得怎么样？”杨团长盯着他。
陆铮然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嗓子有些哑：“团长，再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陆铮然抬起头，“我要确认一件事。”
杨团长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头：“三天后，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铮然走出团部时，天上下起了小雨。他没有骑车，一步一步走回家属院。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灯。徐娅宁又给他留了灯，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衣服湿透了才抬脚上楼。
开门时，徐娅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肚兜，看见他浑身湿透，赶忙站起来：“怎么淋成这样了？快去换衣服，我给你煮碗姜汤。”
陆铮然站在玄关，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开口：“娅宁。”
“嗯？”
“你那天在供销社打电话，打给谁的？”
徐娅宁的背影僵了一瞬，转过身时脸上还是笑着的：“给我妈打的呀，问她小孩的肚兜怎么做呢。”
陆铮然看着她，点点头：“哦，这样啊。”
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关上门的那一刻，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天。
他还有三天。
第三天，陆铮然在侦察班的密室里见到了照相馆那两个男人的素描像。小赵压着声音说：“查过了，这两个人三年前以难民身份入境，辗转了几个城市，半年前落脚首都。表面上是开照相馆的，实际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境外传递消息。”
陆铮然把素描像折好塞进口袋，什么也没说。
当天傍晚，他破天荒提前回了家，还从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两斤排骨。徐娅宁看见他拎着菜进门，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给你做顿饭。”陆铮然把袖子卷起来，“你怀着孩子，老让你伺候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徐娅宁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杀鱼，眼神有些飘忽。陆铮然背对着她，手上的刀很稳，剖开鱼腹时忽然说：“娅宁，你老家是哪儿的来着？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是南边一个什么镇子。”
“清源镇。”徐娅宁回答道
“哦对，清源镇。”陆铮然把鱼冲洗干净，“你家门口是不是有棵大榕树？你说你小时候老在树底下乘凉。”
徐娅宁轻轻“嗯”了一声。
陆铮然没再往下问。清源镇根本没有大榕树，他上个月专门让人查过徐娅宁的档案，那个镇子临江，遍地是芦苇荡，一棵榕树都没有。
晚饭做得很丰盛。鲫鱼汤奶白奶白的，排骨炖得软烂脱骨。徐娅宁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有点反胃。陆铮然给她倒了杯温水，手搭在她肩上：“不舒服就去躺着，我来收拾。”
徐娅宁点点头，慢慢挪进卧室，门虚掩着。
陆铮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侧耳听了片刻，卧室里传来轻微的翻动声，像有人在翻抽屉。他擦干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徐娅宁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那本他随手记行军日志的旧本子。
她在翻。
翻得很小心，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然后原样放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陆铮然退回厨房，手指攥紧了抹布。
第二天一早，他对徐娅宁说要去郊区靶场打靶，晚上才能回来。徐娅宁像往常一样给他装好水壶和干粮，叮嘱他注意安全。陆铮然出门后拐了个弯，从家属院后墙翻进了侦察班。
“盯紧她。”他对小赵说，”看她今天去不去供销社，去的话，把电话录音截下来。”
上午九点，徐娅宁出了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挎着菜篮子，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去买菜的军嫂。
但她没去菜市场。
她径直走向供销社，进了门直奔柜台。侦察班的人早有准备，电话线路已经接了监听设备。徐娅宁拨号时手指很快，等了两声就通了。
“喂，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个消息有误，不是15号，是18号。对，推迟了三天。还有……他最近在查东西，我觉得他起疑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徐娅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行，我现在撤不了。他还没完全相信我，我得再等等。再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再给我点时间。”
挂掉电话后，她在柜台前站了十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陆铮然坐在侦察班的监听室里，耳机从耳朵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轻轻晃。小赵和其他几个战士大气不敢出，屋子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电流声。
沉默了很久，陆铮然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收网吧。”他的声音很平，“杨团长那儿我去汇报，照相馆那边你们今晚动手，先抓那两个男的。家属院这边……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她肚里的孩子，我认。”
那天晚上，陆铮然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个小时。
他推开门时，徐娅宁正在客厅叠衣服，旁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行李箱拉链开着，里面装着她的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要走？”陆铮然先开口。
徐娅宁的手停在半空，叠到一半的衬衣掉在沙发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你……你都知道了吧。”
陆铮然没说话，走进来把门关上。
徐娅宁忽然笑了一下：“我本来想今晚就走的，趁你还没回来。孩子生下来我会送回来给你，你找一个好人家养也行……”
“那是你的孩子。”陆铮然打断她。
徐娅宁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可越擦越多。陆铮然从没见过她哭，认识这么久，她永远温柔得体，永远进退有度，连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此刻她哭得狼狈，鼻尖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是被逼的。”她哑着嗓子说，“我哥哥在他们手上，我要是敢跑，他们就杀了他。他们让我接近你，让我嫁给你，让我从你嘴里套情报……我没办法，铮然，我真的没办法。”
陆铮然站在原地，看着她哭，看着她凸起的肚子，看着她脚边那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然后抬头看着她：“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你哥的事，肯定有转机，但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徐娅宁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天看电影，”陆铮然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那天电影院的那两个间谍，是你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徐娅宁愣了一下，随即摇着头笑起来：“是，那也是计划之一，包括我帮你挡的那一枪。”
陆铮然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了起来，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大拇指蹭过她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团部。路上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徐娅宁仰头看着他，震惊的看着他：”你……你要抓我？”
“是。”陆铮然的声音很稳，”我是军人。”
他停了一拍，又说：“但我会想办法保住你和孩子。你信我这一次。”
徐娅宁低下头，眼泪砸在脚面上。她慢慢的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家属院的夜很安静，时不时传来蛐蛐和青蛙的声音。，
徐娅宁走到楼下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故意留的。她一直觉得，只要灯亮着，她就有家了
现在灯还亮着，人却要走了。
陆铮然扶着她上了自行车后座，推着车往团部走去。徐娅宁坐在后面，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服，脸靠在他背上，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军装。
“铮然。”
“嗯。”
“如果重来一次，我……”
“别说了。”陆铮然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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