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那是周一,迎春花刚开过第一波,却乍暖还寒。走在大街上,全是动得缩手缩脚的上班族,乱穿衣的痕迹在漏风的丝袜与棉袄之间乱窜。温祖承刚从开足了暖气的车上走出来,刹那间也觉得冷,领口那一片的遮拦尤其单薄,不由得缩起脖子。
晏清围着一条显眼的芥末绿色羊毛围巾,一把拉起她的手,拽着向启泰星的大门跑去。体统全失。好似两个赶车的中学生。晏清穿得更甚单薄,温祖承觉得牵她的那只手都是冷的,嘀咕着:“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明明也该立春了。”
“春捂秋冻,是咱们换衣早了。”
门卫隔着玻璃窗瞅见跑来的二人,遥遥地便将门大敞开,故而她们没用减速,径直跑进大厅里。
这样招摇,召来了上早班人群的潼潼注视。
温祖承出于习惯,将那群人悉数瞪了回去,冰冷骇人的目光在每一个匆忙转向的后脑勺上稍作停留,令每个人都觉得被盯住了,压迫感十足。
晏清不解地询问:“温老师,你瞪谁呢?”
门卫老张说:“那是她在说‘早上好’。”
晏清对这一玩笑半懂不懂,随着温祖承去等电梯。这样高的大厦只有两部电梯完全不够用,早高峰时排起长长的队伍来,只不过她们二人刚走近,人群居然自动让出来一条出路。
......她们默默无言一相觑。
温祖承:他们肯定是看在晏清的面子上才让道的......
晏清:他们肯定是因着温大作家的名望才让的......
怀揣着各自的借口,她们略带尴尬地踏进电梯。在电梯门开始闭合的那一秒,外面的人群竟忽然齐刷刷地抬起头,在电梯关门前抛来匆匆的一瞥。
温祖承说:“早知道带你来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不让你跟着了。”
晏清摆出一副委屈模样:“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啊,温老师若不收留我,我能去哪啊?”
温祖承叹了口气。宙世的案子已经上报法院,只是仍在审查中,晏清尚未复岗,每日现在家里有生霉自轻之象,温祖承便将她带着来上班。左右是晏清自家公司,想来就来了,人们也不会说什么。
一进她的办公室,晏清被那面通透至极的大玻璃窗吸引了。从此处看去,澜城的天际线无边无尽,直至云霞与楼宇交汇在目极一点,卷浪翻滚,生生不息,美意如画。
“温老师,你这屋的风景也太好了!还是一个人的办公室!还养了花!还有咖啡机!太高级了吧!”
“羡慕了?”温祖承把自己甩进黑色扶手椅里,顺势幽幽转了半圈,“那我聘用你当半日助理可好?”
晏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助理需要干什么?”
“把那盆半死不活的花拿出去扔掉。改天我带一盆新的过来。还有,咖啡机里大概还有上礼拜剩的滤渣没倒,你帮着处理一下。”温祖承毫不客气地吩咐起来。
晏清倒也不恼,顺从地拎着花盆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闫潇雨推门进来,劈头就问:
“——晏清呢?我天,休息室里都快炸了你知不知道——”
“怎么了?”温祖承慢悠悠地转身。
“晏清从来不来启泰星的,好家伙,直接被你领过来上班了,还给你端茶倒水的。”闫潇雨捂着嘴笑,“她刚刚从休息室里顺走了一盆开得特别旺的花。这行事风格倒是和你有的一拼。”
“太张扬了?要不我们还是叫她回来——”
“不要紧。大家都在嗑你俩的CP嗑得热火朝天,拜托你们多发点糖吧。”
“说到这个。”温祖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示意闫潇雨靠近,二人低语着什么。正此时,晏清抱着新抢的石榴花回来了。
“我回来了——你们在干什么?”晏清端着咖啡站在门口。
温祖承话才讲到一半,闫潇雨唰得一下弹开。索性晏清只是随口一问,并没追究什么,蹲在窗前研究石榴花的摆放角度。温祖承便趁机又拉住闫潇雨:“记住了吗?中午十二点半前务必清场。”
闫潇雨眨一眨右眼。“记住了,都包在我身上。”
晏清那边还似无知无觉地在摆弄花。温祖承悄悄拉开抽屉,摸了摸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只为确认它还在那里。
***
午休从正午十二点开始,休息室里那唯一的微波炉前排满了等待热饭的人群。闫潇雨插入其中,催促道:“今天大家搞快点,温大作家等下要借场地一用。”
这一上午的功夫,晏清随温祖承一起来上班的消息早在启泰星上下传开。人群里炸开一阵议论声。
闫潇雨等他们平息后说:“温大作家要求婚了!欢迎大家旁观,人越多越热闹越好!但是不要弄得太大惊小怪,要给晏清留个惊喜,等他们来了你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她最后那半句话叮嘱淹没在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叹里。
十二点半左右,温祖承带着晏清走进了休息室,所有人在那一刻齐刷刷低头——这一幕在晏清眼里,就像在电梯门快关闭时人们齐刷刷抬头一样奇怪。她举起手里午饭剩下的半杯橙汁,狠狠咬着吸管。
温祖承象征性地走向水果区,走到一半,驻足并深吸了一口气。
“晏清,我有话对你说。”
听到这一讯号,忍耐良久的吃瓜群众,又在那一瞬整齐划一地抬起头来盯着休息室终于相对而立的两人。
闫潇雨靠在门边,一边悠闲得咬着西瓜瓤,一边隔岸观火。
晏清将鬓边遮着眼睛的碎发的拨去而后,明亮深邃的眼神带着钩子:“温老师您说,什么事?”
温祖承插在西装口袋里的手终于掏出来,将掌心摊开,露出个黑色的天鹅绒小盒。她之前将盒子攥得太近,雪白的掌心被硌出道道凄厉的红痕,天鹅绒的纹理也被汗湿弄得斑驳。这一幕莫名的没有预想中那样浪漫,倒是比预想中的更加紧张。全场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让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忘干净了,只能拣着最干净的那一句话说。
“晏清,你愿意嫁给我吗?”
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晏清的呼吸突然凝滞了。她的身型微微晃了晃,很快又定住了。瞳孔放大,眼睛变得很黑很黑,像深渊,也像宇宙。
温祖承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枚由花叶编织成的戒指。它那么娇弱、那么柔软,指尖捏着都会变形。温祖承解释道:“原本想做一个更好看的。你放心,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订婚戒指,这朵花是我今年冬天种下的那一排六出花里唯一成活的一束......”
“......你不是说那些是魏太太种的豆苗。”
“骗你的。是我自己严冬撒种,违背自然,好歹还成活了这一朵。虽然这戒指有些娇贵了,但我的意思是......”
温祖承等着晏清将戒指盒拿起,凑近细细打量。依稀的,好像好能闻到花朵的清香。春还未知,春信已至。
“这一春没开出好花,便再等一春,明年春天到了又去了,就再等一春,如此往复。晏清,我愿把我这余生都许给你。你愿意吗?”
晏清将戒指盒放在走胸口前,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她牵起温祖承的手,众目睽睽之下,在手背上落下近乎虔诚的一吻。
“我愿意。”
惊魂未定的观众席间,闫潇雨率先将西瓜放下。“我饱了......”
(https://www.lewenn.com/lw8043/11142170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