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见山河
一九九八年的北京,深秋越往后,天越冷得干净利落。
风是干冷的,刮过北清校园的梧桐道,落一地碎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压得高、蓝得透彻,没有半点南方秋末的湿黏缠绵。
距离投稿,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图书馆、教学楼、宿舍三点一线的日子,又恢复成最寻常的模样。
博士生的生活,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日子都是泡在纸堆、文献、课题里,一天天慢慢熬、慢慢磨。
投出去的核心期刊稿子,如同石沉大海,系统页面一直静静挂着「初审处理中」五个字,不更新、不回落、不加急。
宿舍里,傍晚时分。
暖气片微微发烫,屋里暖融融的,隔绝了窗外的寒凉晚风。
顾海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外文文献,指尖夹着笔,慢悠悠翻页。他性子本就稳,投出去之后,半点不急。
在他心里,这篇稿子是真是假、是实是虚、有没有价值,自己心里最清楚。
经得起自己的推敲,就经得起学界的打量。能过是机缘,不过是常态。
旁边床铺,小亮正扒着床边栏杆,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着淡定从容的海婴,忍不住唠嗑。
“我说,你真是我见过心态最铁的人。”
小亮咬了一口苹果,咯吱脆响,屋子里格外清晰。
“换别的博士,投顶刊之后,一天刷八遍系统,早晚睡不着,天天焦虑初审拒稿。你倒好,投完直接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跟没事人一样。”
海婴闻言,视线没离开书页,轻声回了句:“着急没用。”
“怎么没用?”小亮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凑到他桌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一脸过来人模样。
“顶刊初审最磨人,半个月是坎、一个月是常态。很多稿子,初审直接卡格式、卡选题、卡创新度,直接刷掉,连外审机会都捞不着。”
“你这篇又是纯质性田野研究,没有大模型、没有海量面板数据,本来就容易被审稿人挑刺。你就一点不慌?”
海婴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清淡淡,带着少年人少见的笃定。
“慌也改变不了结果。”
“稿子是我跑了两个月南北山河、访了上百个工人商户、对着老档案一条条抠出来的。真话、实话、时代本来的样子,都在里面。”
“就算初审不过、外审被驳,也不是理论错了,只是学界暂时不认这种写法。那我就慢慢磨,慢慢改,总有能立住的一天。”
小亮听得心里踏实,又忍不住佩服。
他跟海婴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他的性子。
别人做学问,是为了文凭、职称、履历、前途。
他做学问,是为了心里那点真。
“也是。”小亮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说实话,现在的学界太浮了。谁愿意跑田野?风吹日晒、吃苦受累、耗时耗力,还不如坐在机房跑两组数据,三天水一篇稿子,又快又体面。”
“也就你,踏踏实实蹲厂区、蹲老街、听普通人吐苦水。”
海婴淡淡笑了笑:“总有人要做虚的,也总有人要做实的。”
两人安静片刻,屋里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屋里,暖融融的。
小亮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干爸干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海婴抬眼:“我爸妈?”
“嗯。”小亮点头,“阿姨说,你这一趟南下折腾太久,好久没回家吃饭了,惦记你。还说何大爷走了之后,院里冷清不少,家里总想着你。”
提到何大清,海婴眼底掠过一丝轻轻怅然。
九月深秋,何大伯安然离世,四合院送走了最后一批老邻里的长辈。
九十年代这几年,院里人走的走、搬的搬、散的散。
杂院变独院,热闹变清净,旧岁月一点点落幕。
“这周周末我回去。”海婴轻声道。
“行,我也跟你一起回。”小亮笑着说,“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也想回去坐坐那老院子。”
从小认亲,顾家就是他半个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青砖小院,装着他们俩从小到大最安稳、最温热的少年岁月。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论文上。
小亮认真看着海婴,语气正经了些:“海婴,说句实在的。你这套‘制度时序错位’,我翻遍文献,真的全网、全库找不到第二个人系统讲。”
“别人都是讲南北差异、讲民营差距、讲开放程度。唯独你,抓着时间差、节奏差、改革先后差。”
“这是你实打实的原创,只要顶刊能收,以后这就是你的招牌、你的学术标签。”
海婴点头:“是机遇,也是难关。”
“全新的东西,没人参考,也就没人认可。传统经济学认模型、认数据、认公式,不认烟火、不认口述、不认底层浮沉。”
“所以大概率,外审会有争议。”
小亮嘿嘿一笑:“有争议才是好文章。四平八稳、毫无波澜的稿子,发了也没人看。有争议、有讨论、有正反辩驳,才能站稳脚跟。”
海婴被他说得微微勾唇。
小亮永远这样,通透、乐观、清醒,总能在他沉稳克制的时候,给他添一把烟火气。
夜色渐深,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室友上自习还没回来,屋里就他们两人,清清静静,适合唠心底话。
小亮沉默几秒,轻声问:“你以后,真打算一直这么做下去?不水文章、不混资历、不赶热度,就一直扎根田野、记录时代?”
海婴望向窗外昏黄的路灯,眼神很稳。
“嗯。”
“我想把这二十年的市场化转型,完整梳理出来。”
“书上写的是国策、是腾飞、是盛世。我想写夹缝、写阵痛、写被时代节奏抛下的普通人。”
“大院里我爸看见的是全局、是大势、是家国长远。我看见的是个体、是烟火、是人间起落。”
“我们父子俩,一个高处定局,一个低处留真。刚好。”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
小亮心里猛地一动,瞬间懂了。
难怪顾叔叔身居高位,从不催他从政、从不干预他治学。
难怪阿姨温柔恬淡,从不要求他争名夺利、浮躁争先。
顾家的家风,从来不是攀高,是守心。
“你这条路,难走。”小亮低声道,“但最值得。”
顾海婴和小亮两人,一早从学校骑车回来。
两辆单车穿过窄巷,碾过满地干爽落叶,稳稳停在九十五号院的黑漆大门外。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安稳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四合院,如今只归顾家一户。
院里干净得过分,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葡萄架空空落落,秋阳铺在天井里,静得温柔,也静得冷清。
从前一院七八户、户户炊烟、孩子追跑、大人喊饭的热闹光景,随着这几年迁居、散场、老去,彻底留在了旧岁月里。
何大清一走,老院里最后一点邻里旧烟火,也算彻底落幕了。
刘春晓听见院门响动,早早从正屋迎出来,身上穿着家常薄外套,眉眼温柔,一看见两个孩子,脸上即刻漾开笑意。
“可回来了。”
她上前接过海婴肩上的帆布包,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惦念,“这一趟南下跑这么久,人都瘦了点。学校再好,也不如家里养人。”
小亮笑着喊:“阿姨。”
“哎,小亮也回来啦,快进屋,锅里炖着汤呢。”
屋里炉火温着,暖气融融,一进屋就褪去了外头深秋的薄凉。
顾从清今日不忙,难得在家休息。
他没穿正装,一身简单深色便服,端坐在窗边案前,翻看着几本旧书,姿态松弛安稳。
看见两个少年进门,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海婴身上,轻轻开口:“稿子过初审了?”
一句话,举重若轻。
海婴微微点头:“嗯,昨天进的外审。”
小亮在一旁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叔叔,直接过的初审,一点没卡!我们那本是顶刊,太难进外审了,海婴这篇是真立得住。”
顾从清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意外,没有大喜,只是轻轻颔首,像是早已知晓答案。
“情理之中。”
他缓缓合上书本,目光落在窗外安静的庭院,语气温厚悠远。
“你这篇东西,不是书斋空想,是脚踩山河跑出来的真话。真话能立住,是自然的事。”
刘春晓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两人手里,笑着嗔道:“你们父子俩,说话都一个样子,稳得过分。别人家孩子发个初审、进个外审,家里都高兴坏了,咱家倒好,跟平常吃饭喝水一样平淡。”
顾从清淡淡一笑:
“路长着呢,这点算不得大喜。让他早早学会沉住气,是好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饭桌前。
午饭简单家常,炖菜、小炒、馒头、热汤,都是家里踏实的味道。
饭桌上没有朝堂大事,没有学界纷争,只有家常闲谈。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回了那篇待审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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