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辞别葛英与唐糖,诉家见外公
兴明是在木材厂接到电话的。
那时他正扛着一块木板往仓库走,老陈的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站在门口喊:“明叔!电话!你家里打来的急事!”
兴明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很少主动打电话,尤其是打到厂里。他放下木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小跑到门房。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妹妹兴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哥……哥你快回来……外公……外公没了……”
听筒从手里滑落,砸在桌子上,发出闷响。老陈儿子吓了一跳:“明叔?”
兴明没听见,耳朵里嗡嗡作响。没了?外公?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塞零花钱,会教他编竹蜻蜓的外公?怎么可能?上次回家,外公还拉着他的手,说等他挣了钱,要给外孙买双好鞋……
“明叔!你没事吧?”
兴明回过神,弯腰捡起听筒,那边已经挂了。他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听筒挂回去。他转过身,看着老陈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老陈儿子小心地问。
兴明点点头,喉咙发紧:“我……我得请假回家。我外公……走了。”
“哎呀,那得赶紧回去!”老陈儿子也替他着急,“我去跟我爸说,你快去收拾!”
老陈很痛快地准了假,还预支了半个月工钱给他,说不够先拿着。兴明攥着那些带着体温的毛票,眼眶发热。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给老陈鞠了一躬,然后冲出木材厂,直奔城西那家小旅馆。
他在路上就盘算好了。先回旅馆拿东西,然后去裁缝铺。他得跟葛英说一声,还得见见孩子们,特别是子美。外公走了,他必须回去。这一去,不知要几天。
旅馆房间里,他那点家当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具,还有那个装着玻璃珠和孩子们照片的小布包。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旧帆布袋,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葛英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加上老陈预支的工钱,够他回去的路费和这几天的开销了。
背上帆布袋,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的房间。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每天夜里对着墙上的破镜子擦药,看着窗外对面店铺的霓虹灯闪烁。这是他离开家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现在,他要暂时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门,钥匙交给楼下老板娘,说退房,过几天可能回来。老板娘瞥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钥匙。
走出旅馆,午后阳光正好,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各异,没有人知道这个背帆布袋的男人,刚刚失去了外公,心里正翻江倒海。他加快脚步,朝裁缝铺走去。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悲伤,一半是别的什么。他很久没主动去裁缝铺了,上次送东西也是托人。他不知道葛英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走到裁缝铺那条街的拐角,他停下脚步,远远望过去。铺子开着门,能看见葛英坐在缝纫机前的背影,很专注。子美和念安在门口玩,用粉笔画着什么。唐糖在整理挂在门外的布料。
兴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他先看见了唐糖。
“兴明哥?”唐糖看见他,有些惊讶,又看见他背着的帆布袋,更疑惑了,“你这是……”
“唐糖,我……我来找英子。”兴明声音有些哑。
唐糖点点头,朝里喊:“英姐,兴明哥来了。”
葛英抬起头,转过身,看见兴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到门口。她的目光扫过兴明肩上的帆布袋,又落在他脸上。兴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里有血丝,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葛英问,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英子,我……”兴明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我家里来电话,我外公……走了。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葛英愣住了。她看着兴明,看着他眼里压抑的悲痛和急切,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外公走了。她记得兴明提起过他的外公,是个很和善的老人,对兴明很好。失去亲人的痛,她懂。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柔和了一些。
“今天早上。我妹妹打来的电话。”兴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得回去,送我外公……他以前,最疼我。”
“应该的。”葛英说。她顿了顿,转身对唐糖说:“唐糖,你看着孩子们。”
然后,她对兴明说:“你进来,坐下说。”
兴明跟着她进了铺子,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葛英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是温的。兴明端起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走?”葛英在他对面坐下。
“就今天,一会儿去车站,看有没有车。”兴明喝了一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我……我跟厂里请了假,也退了旅馆的房间。这一去,可能要几天。工钱我先预支了,路费够。我……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还有,”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玩耍的子美和念安,“我想……再看看孩子们。”
葛英沉默了片刻。她能听出兴明话里的小心翼翼,还有那深切的、无法掩饰的悲伤。她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她知道,现在的兴明,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很微小的一点。
“子美,念安,过来。”她朝门外喊。
两个孩子跑进来。子美看见兴明,眼睛一亮:“爸爸!”她扑过来,抱住兴明的腿。念安站在一旁,有些腼腆地看着他。
兴明放下杯子,弯腰把子美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子美身上有阳光和肥皂的干净味道,软软的小身体靠着他,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他把脸埋在女儿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你要去哪儿?”子美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摸着他的脸问。
“爸爸要回老家一趟,去看太外公。”兴明尽量让声音平静,“太外公去天上了,爸爸要去送送他。”
“天上?”子美眨眨眼睛,“是像星星一样吗?”
“嗯,像最亮的那颗星星。”兴明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爸爸还回来吗?”
“回来。爸爸一定回来。”兴明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爸回来,给子美带糖吃,好不好?”
“好!”子美用力点头,又抱住他的脖子,“爸爸早点回来。”
兴明抱紧女儿,又看向念安。小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一点点怯,还有一丝……期待?兴明对他招招手。念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唐糖,又看了看葛英。葛英轻轻点了点头。
念安这才慢慢走过来。兴明放下子美,蹲下身,平视着念安。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吓着他。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肩膀。
“念安在家,要听妈妈和……和唐糖阿姨的话,好吗?”
念安点点头,小声说:“嗯。”
兴明眼眶又热了。他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拿出那颗玻璃珠,还有一张他上次在照相馆拍的一寸照片——是给厂里办手续用的,洗了好几张。他把玻璃珠和照片递给葛英。
“这个,你帮我收着。照片……给孩子们留个念想。”他说,声音很低。
葛英接过。玻璃珠冰凉,照片上的兴明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里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盼,那是他刚到木材厂时拍的。她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路上小心。”她最终只是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店里电话,你知道。”
兴明猛地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葛英别开视线,看向门外。
“我……我会的。”兴明重重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
他又抱了抱子美,摸了摸念安的头,然后背起帆布袋。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葛英。葛英也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晰的,平静的,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类似关心的东西。
“英子,”他声音沙哑,“谢谢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奔赴悲伤的决绝。
葛英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晶莹的玻璃珠,和那张小小的、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干净,对未来充满希望。而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眼里只有深切的悲痛和必须回家的责任。
她把玻璃珠和照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然后走回缝纫机前,坐下。可手里的针线,却怎么也拿不稳了。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那团乱麻,又添了几缕新的丝线。
“英姐,”唐糖走过来,轻声问,“兴明哥他外公……”
“走了。”葛英低声说,手里的针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戳着,“他得回去送送。”
唐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照顾孩子们。子美还趴在门口张望,小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葛英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兴明这一去,是奔向一场无法回避的离别。而她坐在这里,守着这个小小的裁缝铺,守着两个孩子,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报平安的电话。
日子还在继续,悲伤和离别,是这日子里无法剔除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背负着自己的担子,艰难前行。而命运的红线,却总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交织,又悄然拉扯,将原本已经离散的人生,再次缠绕出新的、复杂的图案。
兴明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漫天尘土。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景物,心里沉甸甸的。外公慈祥的笑脸,和葛英最后那个平静中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浮现。
一个是他生命的来处,一个是他割舍不下的牵挂。
他闭上眼睛,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前路是沉重的丧事和无法弥补的遗憾,而身后,似乎有一盏微弱却温暖的光,在遥远处,静静亮着。
车子驶向故乡,驶向死亡,也驶向一场未知的、关于告别与回归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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