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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突发外公去世,张敏哭得伤心。


有一日天还没亮透,张敏就醒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老屋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那扇门越来越远,父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她就醒了,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张敏坐起身,看了看身边的明军。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粗重。她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兴凤那边没什么动静,应该也还睡着。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慌,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堂屋,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才五点多。想给弟弟家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情况,又觉得太早,怕吵了他们休息。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心还是静不下来。干脆烧了壶水,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想着心事。
明军也起来了,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问:“咋起这么早?睡不着?”
张敏摇摇头:“做了个梦,心里慌慌的。”
“梦见啥了?”
“梦见我爸……”张敏顿了顿,没说下去,“没什么,可能这两天想多了。”
明军没再多问,拿起扁担和水桶,要去挑水。刚走到门口,堂屋桌上那部老式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惊心。张敏猛地站起来,心口那阵慌,瞬间变成了不祥的预感。她几步冲到桌边,看着那部黑色的、油腻腻的电话,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竟有些不敢接。
明军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电话铃还在响,不依不饶。
张敏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姐!你快来!爸……爸不行了!”
张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弟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夜里还好好的……早上发现……没气了……医生来了……说没了……”几个破碎的词。
“姐?姐!你听见没有?你快来啊!”弟弟在那边哭喊着。
张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眼前阵阵发黑。明军见她不对,赶紧过来扶住她,从她手里接过听筒。
“喂?我是姐夫。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好,好,我们马上过去,马上!”
明军挂了电话,看着张敏惨白的脸,嘴唇也抖了抖:“敏……爸,爸走了。夜里走的,很突然。你弟弟说,让我们赶紧过去。”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张敏的心脏。她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明军,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明军的话在她耳边飘,每一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好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走了?谁走了?爸爸?怎么会?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还说等天气暖和点,就来看看外孙吗?
“敏,你……你别这样,说句话。”明军慌了,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张敏被他晃得身子一歪,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呜咽。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妈?爸?怎么了?”兴凤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张敏的样子,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明军眼睛也红了,哑着嗓子对兴凤说:“快,给你妈倒杯水。你外公……外公没了。”
“什么?”兴凤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无声流泪的母亲,看着红了眼角的父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了?那个会给她讲古经,会把最好的糖果偷偷塞给她,会摸着她的头叫她“凤丫头”的外公,没了?
“哇——”兴凤终于反应过来,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惊醒了这寂静的清晨,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敏封闭的闸门。
“爸——!”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从张敏胸腔里冲了出来。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明军蹲下身,紧紧抱住她,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兴凤扑过来,抱着母亲,母女俩哭成一团。小小的堂屋里,被巨大的悲伤和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空气都凝固了。
太阳终究还是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地上摔碎的玻璃杯,和一室狼藉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张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推开明军和兴凤,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往屋里走。
“敏,你去哪儿?”明军赶紧扶住她。
“收拾东西,回家。”张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回家,看我爸。”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明军知道,劝不住,也不能劝。他点点头:“好,我们回家。我去找车。兴凤,帮你妈收拾一下,再……再给兴明打个电话。”
兴凤哭着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扶张敏。张敏甩开她的手,自己走进房间,打开那个老旧的大木箱子,开始翻找。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拿不住东西。她找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又找出一条深色的裤子,都是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换衣服,动作机械,像个木偶。
明军出去了,大概是去村里找能跑长途的拖拉机或者面包车。兴凤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又去厨房,把剩的几个馒头和咸菜用布包好。她拿起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几次,才接通了兴明那边的电话。她哭着把消息告诉了哥哥,电话那头,兴明沉默了许久,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哽咽,然后说:“我马上请假,坐最早的车回去。”
天光越来越亮,可屋里却感觉不到暖意。张敏换好衣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门外灰白的天,眼神空洞洞的。她没有再哭,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明军回来了,说找到了村里的老陈,他有辆面包车,愿意跑一趟,但价钱不便宜。张敏点点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她数也没数,全塞给明军。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面包车是辆破旧的小面包,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张敏一直看着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田野、村庄、河流,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她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没有焦点。明军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兴凤坐在后面,咬着嘴唇,看着母亲僵直的背影,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外公最后一次来家里,还摸着她的头说:“凤丫头好好学,等考过了,外公给你包个大红包。”红包还没拿到,人却没了。
车子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开进了张敏娘家的村子。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阴沉沉的天空。远远地,就能看见弟弟家门外,已经挂起了白布,在风里无力地飘荡。门口聚集着一些乡邻,看见车子过来,纷纷让开,投来同情的、叹息的目光。
车还没停稳,张敏就猛地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她脚步虚浮,差点摔倒,明军赶紧跳下车扶住她。可她挣开了,踉踉跄跄地朝屋里奔去。
堂屋已经布置成了灵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弟弟跪在床前,哭得眼睛红肿,弟媳和几个亲戚站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也带着悲戚。
张敏冲进来,所有声音都停了。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木板床,盯住白布下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慢,很重,像是踩在刀尖上。弟弟看见她,哭得更凶了,想说什么,张敏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掀开那块白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明军跟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张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掀开了白布。
父亲的脸露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色蜡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深了,沟壑纵横。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藏蓝色寿衣,是很多老人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那身。很安静,安详得不像话。
张敏看着这张脸,这张看了几十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父亲吗?那个会吼她、也会疼她,会跟她怄气、也会偷偷塞钱给她,曾经如山一样伟岸,后来却日渐佝偻的父亲?他怎么可以这么安静?怎么可以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爸……”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耳语。
没有回应。
“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颤抖。
父亲依旧安静地躺着。
“爸!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小敏啊!爸——!”张敏猛地扑到床前,抓住父亲冰冷僵硬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她用力摇晃着,哭喊着,声音凄厉绝望,“你起来啊!你起来跟我说句话!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起来啊!”
明军和弟弟赶紧上前想拉开她,可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着父亲的手不放,指甲都掐进了那冰冷的手背。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愧疚、无力,还有猝然降临的巨大悲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化成汹涌的泪水和崩溃的哭喊。
“你不是说要等我接你回来住吗?你不是说要看凤丫头考上驾照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啊!”她哭喊着,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悲痛欲绝的女儿。
灵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张敏凄厉的哭声在回荡。亲戚们背过身去抹眼泪,弟媳也捂着脸低声啜泣。明军红着眼圈,用力抱着张敏,不让她伤到自己。兴凤跪在母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屋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这个悲伤的小村庄。风起了,吹得门外的白布哗啦作响,像是在呜咽。
父亲走了。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夜里,静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等到女儿再来看看他。所有的牵挂,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还没来得及弥补的遗憾,都随着那一口气,消散在了这个寒冷的清晨。
张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她瘫软在明军怀里,眼睛空洞地望着父亲安详的、却再也无法对她展露笑容的脸。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父亲了。那个给了她生命,养育她成人,无论她走多远,回过头总能看到的身影,没有了。
从此,她的人生路上,少了一盏可以回望的灯。而她心里那个关于家的、最坚实的角落,也轰然倒塌,只剩一片冰冷的废墟。
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敲打着地面,也敲打在每一个悲伤的人心上。灵堂里香烟缭绕,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父亲沉睡的脸,和他女儿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模样。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不留一丝余地。而活着的人,只能在这冰冷的雨声和锥心的痛楚中,学习如何接受,如何告别,如何带着这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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