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藏头露尾
“启航之前，仅能提前录入起点与终点两处坐标。一旦启程，便如同弩箭上弦、扣动悬刀，箭矢离弦，再无更改方向的可能。剩余航程，全凭沉睡的器灵自主牵引前行，外人无从干预，既不能令其盘旋滞空，也不能改道减速。指令既定，便只能循着预设路线，一往无前。”
“当年那位巨子这般设计，本意是为杜绝后人劫持仙舟、私运禁物、篡改航路，故而锁死了所有人为操控的通路，让仙舟成为一件只能恪守初始指令运行的死物。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造舟的全套工艺彻底湮灭，就连唤醒、驱策器灵的法门，也一并失传。如今舟中器灵常年沉眠，只会死板遵循千年前录入的航线飞行，没有半分变通的余地。”
太子收回指尖，抬眼看向陈寔，一语道破关键：
“所以陈寔,并非仙舟不能盘旋，而是它不会盘旋，亦无法盘旋。”
厅堂之内倏然静了下来。
陈寔缓缓颔首，唇瓣微动，似有话语哽在喉间，终究未曾出口。黄不时在旁悄悄踢了他一脚，他才彻底敛了声息，闭口不语。
许舟始终默然。
他垂落眼帘，视线再度落回案上那幅舆图，凝在那道刻板僵硬、毫无转圜余地的航线上。
一艘被定死航向的船，一具无法被唤醒的器灵，一条被桎梏数十年的前路。纵然翱翔九天，自在凌空，却远不及江河漕船随性，周身尽是无处挣脱的桎梏。
……
酉时日暮，暮色四合。
整座京城渐渐褪去白日喧嚣，归于沉静。
夕阳沉坠西山，漫天余晖褪去炽烈锋芒，由灼灼鎏金渐转为温润橘红，最后晕开一层浅浅柔红，宛若天地执巨笔，徐徐晕染整片天幕。残存的霞光覆在皇城楼宇的檐角之上，为冰冷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融融暖意。
白日里车马川流、人声鼎沸的御街长道，此刻已然人烟寥落。太子大军尽数南下，千余兵马、无数车仗浩荡离去，仿佛将整座京城的热闹烟火，一并带走了大半。
往日这个时辰，御街两侧早已挤满收摊归家的小贩、步履匆匆的行人，熙攘不绝。
可今日街面冷清，只剩寥寥数名菜贩挑着空担，低头疾行，奔赴归途。
暮色如一层轻薄灰纱，自城东漫至城西，笼覆整座帝都。
晚风携着凉意拂面，偌大的京城彻底卸下白日繁华，归于静谧。就连城楼之上按时响起的报更鼓声，都显得格外空旷悠远，余音绵长。
柳清安与柳云溪各牵坐骑，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之上。
马匹温顺垂首缓步，蹄声轻浅，铁蹄叩击青石板的嗒嗒声响，清晰回荡在空旷街巷中，愈发清脆分明。
二人步履舒缓，不疾不徐，循着沉沉暮色，顺着平直街巷，一路朝张府方向徐徐前行。
残阳铺地，将二人的身影缓缓拉长，一高一矮两道剪影，顺着夕照朝东延展。街巷人烟愈发稀疏，偶有晚归挑夫擦肩而过，皆是埋头赶路，无暇旁顾。四下安宁静谧，远处护城河的蛙鸣隐隐传来，衬得周遭愈发清幽。
行至街巷中段一处僻静拐角，柳清安骤然驻足，脚步停住。
她停得猝然，身侧牵住的马匹也跟着顿步，轻轻打了个响鼻，晃了晃头颅，似是莫名不解。
柳清安眉心微蹙，目光沉沉望向前方幽深昏暗的巷道深处。
这条巷道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宽不足一丈，两侧青砖历经岁月冲刷，斑驳斑驳，墙角爬满层层暗绿青苔。巷内暮色远比街面浓郁，深处拐角彻底被浓黑阴影吞没，虚实难辨，不知是否藏有人踪。
她语声清冷，打破周遭寂静：“藏头露尾之徒，盘踞天子脚下，意欲何为？”
清亮尾音缓缓消散在巷道尽头。短暂的死寂过后，幽深阴影之中，终于有了动静。
哒哒，哒哒——
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自巷中幽暗处缓缓传出，节奏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从容。
来人绝非途经此地，分明是早已蛰伏巷中，专程等候。
一名身着深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生得一副极为寻常的面容，眉眼平淡，鼻唇无奇，五官排布规整，无俊朗之态，无凶戾之相，丢在市井人群中，转瞬便会被人遗忘，毫无辨识度。
可他眉眼间噙着几分温和，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看着便如寻常市井百姓，似是刚在街边茶摊饮罢粗茶，悠然归家的街坊闲人。
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略有磨损，衣摆沾着几点干涸泥痕，模样朴素至极，瞧不出半分威慑戾气。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着洞悉世事的凉薄、窥探一切的审慎，还有层层叠叠的算计。
那目光绝非寻常打量，而是权衡与研判。
他在衡量柳清安的价值，窥探她的软肋，预判她接下来的每一分反应。
这般眼神，柳清安早已见惯。是那些妄图与柳家交易的官场掮客，是那些觊觎柳家权势的投机小人，最惯用的眼神。
男子在巷口稳稳站定，不再往前半步，与柳清安隔着一丈距离。他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上下打量一番，方才轻笑着开口。
“久闻柳家小姐大名。你数次与许舟并肩进退、共历生死。景城之乱，你与他同在。后来辗转高平、京城数次风波，你始终坚定站在许舟身侧。这般深重情义，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他稍作停顿，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柳清安肩头，扫过身后空荡荡的长街，语气试探：
“此番许舟南下涉险，护送太子、接应仙舟。倒是没想到，这一次小姐并未随行，着实出人意料。”
一旁的柳云溪闻言，眉心骤然紧拧。他纵使反应算不上敏锐，此刻也察觉，来人言语间句句暗藏机锋，绝非善意问询，分明是蓄意挑拨、不怀好意。
他当即张口，欲出声驳斥，可话音尚未落地，身侧柳清安已然抬手轻拦。
柳云溪话到嘴边，只得硬生生咽回腹中，压下心头怒意。
柳清安神色平静：“我此番若是南下，于他而言，毫无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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