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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12222


##  老槐树下的守望

村口那棵老槐树有多老了,谁也说不清。李满囤记得,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每年春天照样抽出一蓬蓬嫩绿的新叶,到了夏天,满树的白花开得不管不顾,香得能飘出三里地去。

李满囤今年七十二了,腿脚还利索。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到灶上烧一壶水,沏上一壶茶,茶是粗茶,茶叶梗子粗壮,泡出来的水酽得发苦。他也不喝,就端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紫砂壶,慢慢踱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树下有块青石墩,磨得油光水滑,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有的。他坐下来,面朝东南方——那是村外通往县城的路。

晨雾里,偶尔有早起的乡邻经过,隔着老远就喊:“满囤叔,又等小军呢?”李满囤就咧开没牙的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不等,就坐坐。”可谁都知道,他是在等。他的孙子李小军,在县一中读高三,住校,每半个月回家一趟。掐指算来,今天是该回来的日子了。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了,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泛黄,风吹过来,带着青涩的甜香。李满囤眯着眼看远处,那条柏油路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了,一辆摩托车嗖地掠过去了,就是没有他熟悉的那个身影。他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旱烟叶,慢条斯理地卷着。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肿大,卷起烟来却灵巧得很,两指一捻,舌头一舔,一支烟就成了。

他想起小军小时候,那时候儿子儿媳都在南方打工,孩子扔给他和老伴带。小军刚学会走路就跟在他屁股后头,他下地,小军就在田埂上捉蚂蚱;他挑水,小军就拿着个小瓢在后面洒水玩。有一回小军发高烧,半夜里烧得说胡话,他和老伴轮换着抱,一步一滑地摸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找大夫。那夜真黑啊,伸手不见五指,老伴抱着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腿都染红了,愣是没松手。后来小军退了烧,老伴却落下了腿疼的毛病,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站不起来。前年老伴走的时候,拉着小军的手说:“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像我们一样在土里刨食。”小军哭得撕心裂肺,李满囤没哭,他这辈子眼泪早就流干了。

想到这儿,李满囤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模糊。老伴走了以后,这老屋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儿子儿媳过年才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匆匆走了。他们说要挣钱,要给小军攒学费,要在县城买房。李满囤不说话,只默默地往他们包里塞鸡蛋、塞腊肉、塞新碾的米。他知道,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

日头到了头顶,李满囤的壶里茶早凉了。他正要起身回去做饭,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从班车上跳下来,背着个大书包,瘦瘦高高的个子,走路有点晃荡,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李满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爷爷!”小军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哎——”李满囤应着,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老人。他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就站在槐树的浓荫里等着。小军跑过来,汗津津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几道被书包带子勒出的红印。

“又瘦了。”李满囤伸手想去摸孙子的脸,手到半空又缩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学校伙食不好?”

“没有,挺好的。”小军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青石墩上,“就是累,模拟考试刚完。”

“考得咋样?”

“还行,年级前二十。”

李满囤不懂前二十是什么概念,但他知道小军从小成绩就好,墙上贴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一张,快贴不下了。他点点头,说:“走,回家吃饭,给你炖了鸡。”

祖孙俩一前一后往家走,李满囤走在后面,看着孙子瘦削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他想起小军小时候,他背着走在这条路上,小军趴在他背上数星星,说:“爷爷,等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带你去月亮上。”他笑着说好,说爷爷等着。如今小军长大了,不再说那些天真的话了,可在他眼里,小军还是那个趴在他背上数星星的孩子。

午饭是炖鸡、炒青菜、蒸腊肉,还有一碗鸡蛋羹。小军埋头吃饭,吃得狼吞虎咽,李满囤就坐在对面看着,自己不动筷子,只偶尔喝一口茶。

“爷爷,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多吃点。”

小军就不再劝,继续低头扒饭。李满囤看着孙子吃饭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这间老屋,自打老伴走了以后就冷清得厉害,只有小军回来这两天,才又有了生气。灶膛里的火是暖的,饭菜的香是暖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是暖的。

吃过饭,小军说要写作业,李满囤就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编箩筐。柳条是前几天刚从河边割的,泡在水里软了,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小军在屋里写作业,偶尔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红,蜜蜂嗡嗡地飞着。李满囤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可是这样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第二天下午,小军就要返校了。李满囤早早地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一罐子咸菜、一袋子炒花生、十个煮鸡蛋、还有两百块钱。钱是卖鸡蛋攒的,一张张捋得平平整整,用橡皮筋扎好。

“爷爷,我不要钱,我爸给我了。”

“拿着,在学校别舍不得吃。看你瘦的。”

小军不肯要,李满囤就硬往他书包里塞。推搡了几个来回,小军到底还是收下了,眼圈有点红。

“爷爷,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我好着呢,你不用操心。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小军点点头,背起书包往外走。李满囤送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站住了。

“走吧,别误了车。”

小军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爷爷,等我高考完,带你去县城逛逛。”

“好,好。”李满囤笑着摆手,“快走吧。”

小军转身走了,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在柏油路上越走越远。李满囤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尽头。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屋里又空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老伴在的时候。那时候他每次送小军回来,老伴都会给他留一盏灯,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现在灯还在,饭菜也有,可就是少了那个等他的人。他忽然觉得眼睛发涩,揉了揉,却是干的。老了,连眼泪都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收割了,玉米种上了,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响。李满囤还是每天去老槐树下坐,有时候带着收音机,听里面咿咿呀呀的戏;有时候就干坐着,看天上的云卷了又舒,看路上的车来了又走。村里人说他痴,他也不恼,只笑笑说:“人老了,就爱个念想。”

六月的一天,天气热得像蒸笼。李满囤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他。他放下水瓢出去,看见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过来了。

“李满囤,你家的信!”

信?谁会给他写信?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有点抖。信封上写着“李小军”三个字,是他孙子的笔迹。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他认字不多,但能看懂。信上说:爷爷,我考上大学了,是省城的师范大学。等我毕业了,就回来当老师,离家近,能天天陪着你。信的末尾写着:爷爷,你要好好的,等我。

李满囤拿着信,站在大太阳底下,忽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字洇得模糊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路过的村人看见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来问。他把信递给人家看,嘴里说着:“考上了,考上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李满囤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藏了多年的老酒。他把老伴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摆了一双筷子。他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敬老伴。

“老太婆,你听见了吗?小军考上大学了。你临走前嘱咐的事,我办到了。孩子争气,没辜负你。”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辣辣的,烧着嗓子,可他觉得暖。他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对坐着吃饭。小军在旁边跑来跑去,把饭粒撒得满地都是。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甜。现在日子好了,人却少了。他喝完最后一杯酒,看着老伴的照片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等小军毕业了,我还要看他娶媳妇呢。”

秋天的时候,小军要去省城上学了。临走前一天,他特意回来看爷爷。李满囤杀了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饭桌上,小军说:“爷爷,等我毕业了,就接你去省城住。”

李满囤摇摇头:“我不去,我走了,你奶奶一个人在这儿,没人陪她说话。”

小军就不说话了。他知道,奶奶的坟就在村后头的山坡上,爷爷每天傍晚都要去转一圈。有时候就坐在坟前抽烟,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那是爷爷的念想,谁也不能夺走。

第二天送小军走的时候,李满囤还是一直送到老槐树下。只是这次,他多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路边的班车站。车来了,小军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爷爷,你回去吧!”

李满囤摆摆手,没有说话。车开动了,卷起一阵尘土。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金黄的秋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收获的气息,田野里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春种秋收,生生不息。

他慢慢走回老槐树下,在青石墩上坐下来。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他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卷着烟。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膝头。他捡起来看了看,是槐树的叶子,小小的,黄黄的,脉络清晰。他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那本子里已经夹了好多叶子,每一片都代表着一个日子,一个念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路静静地伸向远方,在暮色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他知道,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会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完高中,走完大学,然后走向他自己的日子。而他,就在这棵老槐树下,等着,守着,看着,这就是他剩下的全部日子了。

屋子里黑着灯,他摸黑开了门,拉亮了堂屋的灯。灯光昏黄,照着墙上那些奖状,一张一张,从墙角贴到墙头。他看着那些奖状,忽然笑了。然后他走到灶前,给自己热了一碗剩饭,就着咸菜慢慢吃着。吃完洗了碗,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摇着,像在说着什么。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听见小军小时候的声音:“爷爷,等我长大了,带你去月亮上。”

他笑着睡着了。梦里,他还是那个背着孙子数星星的人,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两旁开满了槐花,香得醉人。而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他知道是谁。他加快了脚步,心里踏踏实实的,像这棵老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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