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56868

##  我在殡仪馆上夜班的那三年

＞我是一名殡仪馆夜班保安，入职时前辈反复叮嘱我三件事：

＞凌晨三点绝不能照镜子；听到停尸间有哭声就当做没听见；如果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前两年我都平安度过，直到第三年那个雨夜——

＞停尸间的白布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裤脚。

我当夜班保安的这三年，前两年都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发毛。殡仪馆这地方，白天都透着阴森，一到晚上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张，带我入行的前辈，在我第一天上夜班时，就着门卫室昏黄的光，嘬了口劣质烟草，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亮得渗人。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沙哑：“小子，记住三件事，这是规矩。”

“第一，凌晨三点，无论你在哪，正在干什么，千万别照镜子。第二，听到停尸间那边有哭声，就当没听见，该巡逻巡逻，该喝茶喝茶。第三……”他顿了顿，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要是有人叫你名字，不管声音多熟，千万别回头。”

我那时年轻，只当是老一辈的迷信，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头两年倒也真的平安无事，殡仪馆的夜班除了无聊就是孤独，偶尔听到几声不知从哪传来的异响，我也遵循着老张的教诲，装作听不见，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那些规矩，渐渐被我抛在脑后。

直到第三年的那个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就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殡仪馆院子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种天气，连空气都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裹着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挥之不去。我像往常一样，泡了杯浓茶，坐在门卫室里翻着本旧杂志。雨声嘈杂，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空旷。

到了后半夜，雨势稍微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连绵细雨。我看了一眼挂钟，两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就是老张嘴里那个邪门的点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一股涩味。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点别的声音。

极细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在雨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那声音来自停尸间的方向。

我放下茶杯，侧耳听了一阵。那哭声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恸和绝望。按照老张的规矩，我应该坐在这里不动。可那哭声像是有实质一样，一丝一丝地往我耳朵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拿起手电筒，推开了门卫室的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昏黄的光线随着我脚步的响起而亮起，又在我身后一段段地熄灭。那哭声越来越清晰了，就在停尸间的方向。

停尸间的门虚掩着，一道细长的缝隙里透出里面惨白的灯光。我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理智告诉我，转身离开。可我的手像是不受控制，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停尸间里很冷，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冷冰冰地铺洒下来，照得不锈钢停尸柜泛着清冷的光。一共三排，每排五个抽屉，此刻，只有最里面靠墙那排、中间一层的抽屉外面，蒙着一块白布。那是今晚唯一的一具遗体，一个据说是在工地意外坠楼的男人，送来时已经面目全非，勉强拼凑了个完整。

哭声戛然而止。

停尸间里只剩下冷气机运转的单调嗡鸣。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抽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悔意。我不该进来的。我正要转身退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块蒙在停尸柜抽屉外的白布，好像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看去。白布安静地垂着，没有一丝风。我松了口气，果然是看错了。可就在我移开视线的瞬间，那块白布的边缘，又动了一下。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白布下面，轻轻地，顶了一下。

我的头皮瞬间麻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手电筒的光柱剧烈地晃动起来，因为它握在我手里，而我的手在抖。

然后，白布被从里面，慢慢地，揭开了一角。

一只干枯瘦削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垢和暗红色的污渍，就那么突兀地，从白布下面伸了出来。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适应空气，然后，手指微微弯曲，缓缓地，落在了停尸柜冰冷的金属边缘。紧接着，那只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缓缓地，向着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想跑，却动弹不得。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穿过冰冷的空气，越来越近，然后，轻轻地，拽住了我的裤脚。

那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把铁钳，死死钳住了我的魂魄。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蔓延上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我低头，对上了那只手。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沙哑、仿佛用指甲刮过粗粝石头的男声，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低语。它在叫我的名字。

“李……明……远……”

那声音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全名。在寂静空旷的停尸间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冰冷的停尸柜旁，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抓着我的裤脚，叫我的名字。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张的第三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要是有人叫你名字，不管声音多熟，千万别回头。”

千万别回头。

我死死地咬住牙关，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拼命地抵抗着那股想要转过去的冲动。那只手拽着我的裤脚，开始用力，缓慢而坚定，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拖过去。那声音又叫了一声，更近了，带着一种湿冷的、腐朽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

“李明远……帮帮我……”

帮帮他？帮他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攥住门框，用尽全身力气，把脚从那枯瘦的手里抽了出来。那力道猝不及防地消失，我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声控灯“啪”地亮了。

惨白的光线洒下来，驱散了周围浓稠的黑暗。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鼓起全身的勇气，再次看向停尸间的门缝。里面恢复了死寂，白布好好地盖在那里，什么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可我裤脚上，那个清晰的、干枯的指印，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我，那不是幻觉。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门卫室，反锁了门，把所有灯都打开，蜷缩在角落里，一直抖到天亮。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领导没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批了。

后来，我辗转听说了那晚那具遗体的事。据说那个坠楼的工人，出事前正在给老家的妻子打电话，手机摔坏了，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完。他的妻子后来找到殡仪馆，哭得死去活来，说他死不瞑目，是在等她把话听完。

我不知道那晚拽住我的，是不是那个可怜的工人。他或许只是想借我的手机，或者，只是想让我替他传个话。可我没回头，也没帮他。

如今，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换了份工作，谈了个女朋友，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只是偶尔，在雨夜，在凌晨三点前后，我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感觉到裤脚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然后，会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幽幽地问：

“你……为什么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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