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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55


午夜娶亲

清水村的老槐树底下,七爷叼着旱烟杆子,眯缝着眼对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树上挂着的几盏白灯笼被风吹得直打旋儿,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来跳去,像某种活物。

“那是六三年的事,我三十出头,刚当上村里的会计。”七爷磕了磕烟灰,“那时候破四旧刚闹起来,城里来的红卫兵小将们砸了村东头的土地庙,把庙里那口黑漆棺材也拖出来劈了当柴烧。那棺材里啊,就一副枯骨,衣裳料子看着老,一碰就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拿烟杆指了指村外那条土路:“那天晚上,月亮大得吓人,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我因为对账晚回家,走到村口那片坟岗子的时候,听见了唢呐声。”

“半夜三更哪来的唢呐?我以为是哪个老坟里埋的响器被野狗刨出来了,正想绕道走,一扭头——好家伙,坟岗子中间那条道上,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四个穿红褂子的汉子,抬着一顶红轿子。那轿子红得渗人,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轿帘上绣着金线鸳鸯,可那鸳鸯的眼睛是黑窟窿。后面跟着吹唢呐的、打锣的,一个个脸色煞白,腮帮子鼓着,吹出来的调子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锅底。”

“我吓得腿肚子发软,躲到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那队人从我面前走过去,离得不到三丈远。我看见轿帘掀开一角,里面伸出一只手——”

七爷伸出手来比划:“女人的手,指甲老长,涂着蔻丹,红得发黑。那只手就这么搭在轿窗上,手指头一勾一勾的,像是在招呼谁。”

“第二天村里就出了事。村西头李老栓家的大小子,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早起他娘叫他吃饭,推门一看,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身上盖着红被子。他娘喊他没应声,上去一掀被子——那人浑身上下就剩一张皮了,骨头架子撑着,眼窝深陷,嘴张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吓的。法医来看了,说人至少死了三天以上。”

“接着是赵寡妇家的闺女,夜里起来小解,听见院子里有唢呐声,推开窗看了一眼,当场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穿红衣裳的新郎官’。还有一个放牛的老汉,在村外水塘边看见一顶红轿子沉在水底,轿帘还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在里面呼吸。他去捞,绳子刚放下去,水面就翻起一阵黑水,从那以后他右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前后不到半个月,村里死了五个人,全是青壮年男子。全都是夜里死的,死的时候身上盖着红布——有的是被子,有的是衣裳,有的是从哪翻出来的红头巾。”

我听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七爷把烟灰在鞋底上磕干净,“后来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张桌子,白天黑夜地念经。念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把全村人叫到祠堂门口,说那口棺材里的主儿是个没嫁人的大闺女,死的时候穿了红嫁衣,怨气散不了,得给她配一门阴亲。”

“配谁?”

“还能有谁?那年村里刚死了个光棍汉,叫刘二柱,打了一辈子光棍,穷得叮当响。老道说就他合适。当晚刘二柱的坟被刨开,那口红轿子抬到他坟头,唢呐吹了一宿。第二天鸡叫头遍,轿子自己烧起来了,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

“打那以后,清水村再没出过事。”七爷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过——”

他指了指村外那条土路尽头,月色底下隐约可见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那片坟岗子到现在也没人敢去。前年修路要推平,推土机开到半道熄了火,司机下来一看,铲斗里全是红布条子,跟从血里捞出来似的。”

七爷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着。风一吹,树上挂的白灯笼“吱呀吱呀”地晃,我总觉得哪盏灯底下站着个人影,穿着红衣裳,正隔着灯笼纸朝我笑。

我撒腿就往家跑。跑到村口那片坟岗子的时候,远远看见月光底下,土路上有什么东西在一颠一颠地过来。我猛地刹住脚,躲到路边的草垛子后面。

真的是唢呐声,又尖又细,从地底下往上钻。那顶红轿子从坟岗深处飘出来,四个红衣汉子抬着,走得悄无声息。轿帘被风掀开,我看见了里面的新娘。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盖头下面露出一截下巴,白得像纸。她的手搭在轿窗上,指甲又长又尖,红得发黑,手指头冲我这边一勾,一勾。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出声。那轿子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看见轿底是悬空的,离地有三寸,轿帘上绣的鸳鸯眼睛,是活的,正在骨碌碌地转。

等唢呐声远了,我才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把门栓插了三道。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我去问七爷,七爷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剥花生。听我说完,他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面铜镜递给我。

“照照你自个儿。”

我接过铜镜一看,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印子,细细长长的,像被人用指甲划的。

“她看上你了。”七爷说。

我手一抖,铜镜差点摔在地上。

“不过你也别怕,”七爷又装了一锅烟,“她勾了你,说明你阳气旺,她暂时近不了身。但你得赶紧娶媳妇,越快越好。新媳妇进门那天,在门口挂一面红布,她就不敢来了。”

“要是……要是来不及呢?”

七爷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你就得准备一口红棺材,给自己预备着。”

我后来是第三个月结的婚。媳妇是邻村的,叫翠兰,手脚麻利,胆子也大。结婚那天我在门口挂了红布,翠兰还在窗台上放了把剪子。

洞房花烛夜,我正给翠兰揭盖头,外头忽然刮起一阵风,窗户“哐当”一声被吹开,桌上的红蜡烛“噗”地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唢呐声,又尖又细。

翠兰一把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然后她摸到窗台那把剪子,猛地朝窗外扔了出去。

剪子“哐”地钉在窗框上,外头的唢呐声戛然而止。过了几息,院子里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尖走了几步,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窗框上找到那把剪子,剪刃上夹着一缕红丝线,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翠兰看了一眼,说:“没事了。”

后来我们搬到了镇上,再没回过清水村。前些日子听说老槐树被雷劈了,树洞里掏出一口红棺材,里头就剩下一件红嫁衣,衣裳里面裹着一截白森森的指骨,指甲又长又尖,红得发黑。

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的:

“我等了六十年,还差一个。”

我把这事讲给我儿子听,我儿子说:“爸,你编的吧?”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那道红印子,六十三年了,一直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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