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牛继宗已胆怯
第1250章 牛继宗已胆怯
只有城内的炊烟渺渺,城头上,已经没有了众人的身影,关内,左贤王大军,已经重新集结,带著大量的粮草西去,而云阳郡的牛继宗,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在府衙内踱步,望著斥候不断的回报,脸色越来越难看,终归是江楚成那边来了密信,「报,牛帅,北河郡明威将军来报,说郡城内是一座空城,只有少量的粮草和抢来的银钱,包括百姓在内,早就被东胡人抢光了,明威将军问,是否撤军回来。」
「什么?」
云阳郡府衙之内,牛继宗背负双手,在前厅屋内,来回渡步,一身锁子甲已经有了沧桑之感,连续几日操劳军务,几乎是彻夜难眠,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尤其是江楚城那边得手以后,并未出现东胡人的屯粮地,这第一步就走错了。
不知不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昭武将军侯秀清和前将军陈虎一前一后大步踏入厅堂,脸上同样罩著浓重的阴霾,参将李茂紧随其后,手里紧攥著几份最新的军情塘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牛帅,现在山阳郡那边传来消息,陈老将军已经按照计划,突围南下,左贤王伊稚呼邪,并未派兵追击,反而整顿兵马西进,看样子,是冲著咱们来的。」
昭武将军侯秀清一脸的凝重,之前虽有明威将军派人来传信,说不能死守山阳郡城,最多拖延三日,还真是一日不等,这郡城就拱手相让了,现在城内,只有五万人马,如何受得住,就算加上江楚城手里的两万多人,也是杯水车薪啊,「侯将军,本将也是难以抉择,没想到随州兵马那么多,虽然埋伏成功,可咱们的损失也不小,加之江将军强攻北河郡的损失,到现在,就算咱们合兵一处,也不到十万人马,其中有小半府兵不堪大用,就怕咱们守不住啊。」
哀叹一口气,牛继宗心里未尝没有后悔之意,早知如此,还不如彻底南下夺了永州城,断了左贤王的后路,可惜,平安洲齐云那条老狗,当真是油盐不进。
自己第一步棋,围魏救赵,直扑东胡屯粮地的算盘,彻底落空。非但未能掐住伊稚呼邪的命脉,反让左贤王大军得以从容整顿,挟大胜之威,滚滚西来,目标直指他这云阳郡最后的重镇,胸中一股郁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牛帅!」
李茂声音干涩,抱拳行礼,手里握著的军报,也有些褶皱,「左贤王伊稚呼邪大军,行军速度极快,其主力正全速向我云阳郡方向压来,斥候探得其前锋已过黑石岭,距我郡城,最多两日路程,末将已经探明,其麾下大军,竟然全部是骑马行军,就连那些步卒,也都是如此,若是和他们野战,恐怕我军难以应对。」
这种打法,就算其知道其目的,那也是没办法,毕竟两条腿跑的,也比不过四条腿走的,参将陈虎,看著自家将军一脸愁容,也是于心不忍,想到陈平突围那么快,实在是贪生怕死,若是能在坚守几天,给将军多争取时间也好。
:「可恨,那伊稚呼邪小儿,视我大武朝边军如无物,占了山阳以后,竟连追都懒得追,摆明了是看准了我军粮道被断、兵力空虚,要一鼓作气拿下云阳,彻底绝了我北境根基!」
牛继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著秋日的寒风,刺得肺腑生疼,缓缓走到悬挂的巨大北境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代表云阳郡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沙哑:「诸位,局势危如累卵,北境————已名存实亡。山阳陷落,北河虽刚入手,却是一座被刮地三尺、空无粮秣人丁的死城,守无可守,眼下,真正握在我朝廷手中,尚有坚城可依、能稍作抵抗的,唯有脚下这座云阳郡了!」
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然而,现实如何?诸位心知肚明,秀清,咱们还能凑出多少人马。」
侯秀清脸色更加难看,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却字字如刀:「禀大帅,正如末将先前所报,明威将军奇袭北河郡,虽夺下城池,然强攻坚城,折损颇重,如今能战之兵,恐仅余两万人马左右,我云阳郡本部,原五万守军,连日抽调策应、小股接战,加之随州设伏虽胜,自身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满打满算,能立刻拉上城头的,不过四万出头,三者相加,堪堪七万余人!且这七万人中,尚有近两万是府军,铠甲不全,兵器粗劣,守城尚可勉力支撑,若被胡虏精锐铁骑冲至城下,或需出城野战,则————」
侯秀清的声音顿住,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则不堪一击,形同虚设。
「七万————」
陈虎倒吸一口凉气,虽牛师带兵回城以后,就没有得到休息,一直心惊胆战的防范秃噜花狼骑,现在这些人马并未出现,也是侥幸。
「那伊稚呼邪此番倾巢而出,挟连破数郡之威,其势正盛,麾下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皆是能征惯战、马快刀利的精锐,虽有部分兵卒留守城池,但他们也收拢数万随州降兵为其驱使,充作攻城炮灰,算下来,七万对二十万————且大半是疲兵、弱卒————这,这如何守得?」
参将李茂,面色死灰喃喃自语,力量悬殊,无异于以卵击石。
府衙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大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啪」声,映照著众人铁青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沉闷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昭武将军侯秀清,清了清嗓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沉寂:「牛帅,诸位将军,本将有一事不明,心中疑虑深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牛继宗停下脚步,沉声道:「侯将军,有话但讲无妨。」
侯秀清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自山阳被围,北河告急,直至今日局面糜烂至此,朝廷中枢,究竟有何方略?兵部的援兵何在?粮秣辎重何时能到?最关键的是————」
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质疑,其余边军主将,究竟在干什么,」卫侍郎寻边至此,还有柳芳他们,到底在何处,其余边军,是否在隔岸观火呢。」
「卫侍郎」三个字一出,厅内气氛陡然一变,卫占英人在哪,还有北地那些边军主将,人又在哪里?
牛继宗猛地看向侯秀清,眼神锐利,问道;
「侯将军,你的意思是,只有咱们这些孤军,还在此处挣扎吗。」
「牛帅,正是此意,之前卫侍郎奉旨出京,言明是巡边一事,目的未定,可自他进入边关后,行踪便飘忽不定,忽而说在督运永州粮道,忽而又称在巡视边关防务,可恰恰他到了晋北关以后,便有胡虏入关一事,本将心里怎能没有疑惑。」
侯秀清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一句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悲愤。
陈虎也是眉头紧锁,此时听到这些言语,端是恍然大悟:「不错,卫侍郎的行踪,实在诡异,柳将军可在晋北关待了许久,这城关说破就破了,有些儿戏一样。」
虽然没有明说下去,但「但谁身上出了问题」的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
牛继宗脸色阴沉得可怕,卫占英的问题,同样是他心头最大的疑问,然而,除了最初几道语焉不详、要求他相机行事、力保疆土的密信和兵部行文,后续便如同石沉大海,自己更是错信了入关胡虏的野心,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卫侍郎那边,咱们管不到,此间城内百姓好在早已经疏散大半,剩下的我等也是尽力了,若是死守此地,尔等可有把握。」
「牛帅,靠咱们这些残兵死守此城?」
陈虎苍凉一笑,指著舆图,「牛帅,非是末将畏战,若仅靠眼前这七万疲敝之师,其中小半还是府军,要抵挡伊稚呼邪三十万挟大胜之威、粮草充足的虎狼之师,死守云阳————恕末将直言,无异于自取灭亡,徒耗将士性命,最终城破人亡,玉石俱焚,北境最后一点元气,也将荡然无存,牛帅,给咱们留点种子吧。」
此言一出,厅堂内冷的如同冰窖,若是手下的儿郎死光了,他们这些将军,还是将军吗,就算日后到了朝廷,还不是任人宰割。
众人的目光,带著许些异样,都在堪舆图上思索,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茂试著出声,」牛帅,各位将军,若是可能,咱们未必要死守此处,」
他指向舆图北端,还有西南各处城池,想了想,继续问道;
「末将斗胆一问:关外————洛云侯那边,为何至今————毫无动静?还有,西面右贤王大军所在何处,咱们若是往南撤军,去宁武定襄两城,背靠平安洲成掎角之势,是否可行。」
话音一落,殿内便响起了嗡嗡议论声,尤其是关外「洛云侯」,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牛继宗疲惫的眼神都为之一凝,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些。
侯秀清亦然也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解;
「洛云侯?李参将何出此言?那洛云侯和女真人打的难舍难分,如今又被胡虏切断与关内的联系,是生是死暂且不说,女真人素来凶残,这大战到现在,还能剩下多少人马,尚未可知啊。」
陈虎也摇头道:「是啊,李将军,洛云侯虽然能打,可关外苦寒,物产不丰,就算这段时间,商贸频繁,可家大业大,也是杯水车薪,养不了多少兵马。就算他在关内战绩凌然,也不过是用了朝廷的人马,虽然威风,可实力补给,都是朝廷给的,所以说,洛云侯现在,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之所以这般言语,也是他听闻那些商队之间的谣传,有说平辽城下厮杀之惨烈,日月无光,就连洛云侯都身受重伤,也不知真假。
面对两位主将的质疑,李茂并未退缩,他迎著牛继宗审视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侯将军、陈将军所言皆有道理,洛云侯人在关外,孤军奋战,到现在也没消息,然,末将以为,就是没有消息,才算是好消息,哪怕希望渺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云阳郡与关外相连的几处关隘要道:「其一,路途虽远,却非完全不通,落月关这个要冲,就在洛云侯手里,所以说,北境战局,他并非不知,若胡虏主力尽在西进云阳,其后方及侧翼必然空虚,洛云侯或真有意,未必不能出兵寻隙穿插而来,纵然大军难至,若能派出几支数千人的精锐铁骑,袭扰左贤王粮道、侧翼,亦能大大缓解我云阳正面压力!」
李茂眼神锐利起来,还把手,落在平安洲上面,「唇亡齿寒,胡虏此番倾国之力南侵,志在吞并整个北境,乃至窥伺中原,若云阳失守,北境全境沦丧,胡虏便与洛云侯的关外领地直接接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另有齐节度使现在处境尴尬,若是他再没动作,下一个目标,就会是他,齐节度使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助牛帅,便是自助!所以定襄城下,乃是我等后路,此乃利害攸关,非仅为朝廷大义。」
李茂的分析,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投入了几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的可能,侯秀清和陈虎脸上的质疑虽未完全消退,但眼神中已然多了一份思索。
牛继宗背负双手,再次渡步到舆图前,目光深邃地凝视著周围城池,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李茂说的没错,这或许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线生机,死守是死,何必在乎一城一地得失,但朝廷那边,可不好解释了。
「李茂。」
牛继宗停下脚步,声音带著决断,「你所言,不无道理,现在时间紧迫,南下也需要整备大军,齐云那老狗,就算再想袖手旁观,可咱们都到他身边了,若是还不出手,见死不救,朝廷也不会放过他,此计策纵然希望渺茫,亦值得放手一搏!」
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将领,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即将扑击的苍鹰:「侯将军听令!」
「末将在!」
侯秀清精神一振,踏前一步。
「著你即刻整顿云阳本部所有能战之兵,带足干粮和饮水,先放百姓离去,等明日,我们去宁武城短暂休息,而后直奔定襄城固守。」
侯秀清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决绝之色,抱拳铿锵道:「末将领命,城内大军稍作休整,就可出城,所有马匹,都集中起来,但不知明威将军那边,是否一样。」
「自然是一样,让他先去定襄城等著咱们,陈虎将军!」
「末将在!」
陈虎虽老,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著你统率山阳郡突围出来的老卒、伤兵及部分云阳新兵,今夜先走一步,而后派出斥候,给江将军传令,让他直接去定襄城,统筹粮草兵马,固守待援。」
「末将领命,可城内那些粮草军械,末将以为,全家烧了,也不给胡狗留下。」
陈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自己人都要走了,城里剩下的这些东西,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好,让全军把能带的都带上,也不要等明日了,留下骑兵善后,其余人马,现在准备好就走,不要耽搁。」
最后,牛继宗的目光落在了李茂身上,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李茂!」
「末将在!」
李茂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千钧重担。
「殿后人马,由你负责,想办法给霸州柴将军送个信,告诉他一声,北境已经不可守,我等率军南下避其锋芒,让他想法自己抽身,除非洛云侯继续给他增兵,若不然,再无援军,另外让他们想办法,把这封密信送于洛云侯。」
牛继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伸手拍了拍李茂的臂膀,眼神有些沉重。
「本帅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可调用军中最好的战马,最精干的兵卒,定要小心胡人先锋。」
「是,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回到案前,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在一张特制的、盖有他朔阳将军府大印和紧急军情火漆的绢帛上,奋笔疾书,不仅详细陈述了北境危局、云阳困境、左贤王大军动向和兵力,以及他即将南撤的动向。
写完,他吹干墨迹,郑重地卷起,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重重封好,最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他将铜管双手递给李茂,「此信,不需要咱们送到落月关前,只要交给霸州柴将军,他应该会有渠道送到洛云侯的手里,就算是南撤,还需要小心右贤王那边的游骑,之前本帅虽有私心,终归是酿成大祸,但我等边军儿郎奋勇杀敌,本帅铭记在心,定当禀明朝廷!」
「谢牛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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