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被恨与痛冲刷
尖刺刺入胸口的瞬间,她感受到一阵温热漫出,不徐不疾。
这个男人,连流血都不肯狼狈。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的感觉愈发清晰,墨微辰的手持续地颤抖着。“天工手”已尽数没入皮肉,她还能感觉到尖刺穿过衣料、刺穿皮肤,抵在肋骨时间的触感。那感觉太慢,慢得足够她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而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没有解脱,甚至恨意也不存。她只有一个念头——
怎会,如此轻易?
尖刺的缝隙渗出更多的血液,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两滴,浸透他的衣襟,染红她的手指,落在甲板上。
黏腻的、铁锈味的空气似曾相识,一如一年之前,她爆棺而出,只身挡在墨家堡敞开的门前所嗅到的。
不同之处只在,那时是她浴血,今日是他剜心。
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他的手臂还扣着她的后腰,力道丝毫不减。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稀薄而惨淡的月光从云中漏下,将秦无瑕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双含情目,睁得比平时大了许多,少了从容,全是不可置信。
他不信,她居然真的动手了。
墨微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无关仇恨,无关痛苦,而是一丝难以名状的委屈。都这时候了x他凭什么不信?他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他?他…
“你凭什么笃定我‘舍不得’?”她低声开了口,像一声审判。
秦无瑕微怔,听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后,目光在这一刻忽然涣散。
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她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一松。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落,整个人像一堵被抽走了支撑的墙。
他的身子蓦然向后仰倒,她扎进他心口的左手也随之落下。两道弧线一前一后,一道落入冰河之中,一道撞在她自己身侧。
墨微辰情不自禁地踏上一步。
船舷很低,他翻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河面上凝结的薄冰,被砸了个稀碎。水花在眼前高高溅起,在夜色下化成一片银白。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浓重的墨色从中心涌出,她知道那是更的血,是更多的生机从他身体里流逝。
他死了?
刺入那个位置,恐怕难活。
我杀的?
亲手杀的。
那…接下来该如何?
将他拉上来,仔细检查,好确认他死透了。
墨微辰这么想着,几欲跃入水中。这理由足够充分,可腿脚却不听使唤。
背脊似被什么东西架住了,挺得笔直,不肯有丝毫懈怠,似被千百双严厉的眼睛盯住了。可她心里的犹豫好生吵闹——
真的不下去么?还没能确认他死透了,又如何证明,自己已经替家人报了大仇?
她再一次看向河面。水纹逐渐平息,碎冰重新聚拢,将他摔出的洞孔封死了,切断了她的犹豫。
不必检查,他活不了了。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不会这么轻易的,不该这么轻易的。他可是望君山的主人,天下安危所系。如果他已经陨落,为何没有个山崩地裂的征兆?
是不是她还在做梦?
墨微辰动了动手指,“天工手”染血的感觉黏腻,指节动起来几乎像锈了。她好不容易试着握了握拳头,指节间发出咔咔的声响。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
秦无瑕,真被她杀了。
不是打伤,不是教训,是墨家天工手破断了他的胸骨,深深刺入了他的心口,让他的鲜血流干,让他的身子沉入水底。
脑中空白又恍惚,墨微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杀人啦!”
尖锐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恐惧,带着颤抖,刀子一般劈开了她脑中的茫然。
她猛地清醒过来。
墨微辰转过脸,面对着大船上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呆站着的船工、仆从、护卫,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知所措,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她心中冒出了答案。
墨微辰飞快地上前,捡起落在甲板上的千机引,短剑一挥,昂首挺胸道:
“你们!去告诉望君山,去告诉天下人!今夜,是墨家堡的墨微辰,杀了望君山的秦无瑕!冤有头债有主,谁要报仇,冲我来便是!”
她朗声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飞身跃下了大船,几个起落,稳稳落在岸上。岸边拴着几匹马,本是今夜留宿时传递消息备用的,她解开最近的一匹,翻身而上,打马便走。
黑马嘶鸣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入浓云之下的夜色。
墨微辰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手指紧紧捉着缰绳。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她要赶往墨家堡。
夜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手上还沾着他的血,被风吹干了,板结在一块儿。她动了动手指,感到一股钻心的疼,从指尖开始,直钻心房。
许是刚才动手的时候,背上的伤口撕裂了。她想。既然伤了,便该停下休息,她想。
可她没有停下,反而恶狠狠地扬鞭。马儿吃痛,发狂地跑起来。
跑起来,跑起来,跑得越远越好。
她跑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春雨压着雷声落下。浓密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和着血水往下淌。雨水冲淡了手上的血,左半边身子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但她还是用力挥了一鞭。
马儿发狂向前,却失了力道。它驮着她跑了太久,四肢发软,口吐白沫。这一鞭子将它赶到了终点。
墨微辰连人带马摔进泥地里,半个身子浸入积水之中,腿脚被倒下的黑马压死了,她推不开,干脆仰面迎接雨水的冲洗。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墨家堡的火光,不是父兄的脸,而是他。是他沉入水中的那一刻——
那双含情目最后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吗?
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罢。
春雨下得这样大,河水必定暴涨,湍流之中,全尸难存。
他连最后的体面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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