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百工造作
第656章 百工造作
人只要成功过，就具有了权威性。哪怕这成功仅仅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碰运气，但同样会拔高旁人对其的期待。
张岱当然不是全凭运气成事，他有想法有能力且有后台，自然也就更加值得信赖。所以霍廷玉在稍作思忖权衡之后，便选择了相信张岱。
当然，霍廷玉之所以这么快做出决定，除了张岱值得信任之外，也在于他本身的履历。
霍廷玉担任过益州长史，并且曾经管理过铸钱相关的事务。蜀锦生产的历史源远流长，行销天下，蜀中也是整个大唐工商气息最为浓厚的区域之一。
霍廷玉在蜀中时也没少与那些织锦户往来，因此对于张岱所描述的这种情景与模式也都比较容易理解。
不过听张岱的描述，他所作的这个计划要比蜀中织锦户的生产模式更复杂一些，所牵涉的环节与人员也要更多，利润的获取似乎也更多样化，这也让霍廷玉对此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与期待。
「能否取府中籍簿一览？」
见霍廷玉如此爽快的答应共事合作，张岱心内也是一喜，当即便又趁热打铁的开口说道。
「这本就是张补阙使出来察之事，又有何不可？」
霍廷玉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同时抬手召来府员，著令取府中管理官奴婢的籍簿入堂来。
相关的籍簿很快就呈送上来，足足有数大卷的内容，这还不包括各类人事细则，仅仅只是诸条目的汇总。
张岱也召来自己带来的一些书记人员，著令他们当堂翻阅籍卷，将其中一些重要的数据信息摘抄记录下来，而他自己也拿出其中一卷略作阅览。
唐代各级官府的公文记录的讯息都很详细，内容也很丰富，人和物的数量、出入、周转、回残等等统统都要记录在册。再加上政府度支内容主要是以实物为主，则就又让需要记录的内容加倍激增。
所以在盛唐鼎盛时期，单单各级官府公文用纸就数以巨万，无论是记录、抄写还是整理勾检，都是一个非常沉重的任务。
这也成了政府行政工作当中一个非常繁忙和沉重的负担，一年度支的制定与勾检常常需要从各司临时调集人员前来协助，但往往仍是繁忙数月而不久。
但是这种事无巨细统统见簿的方式带来了更加科学合理与精细的管理吗？并没有，非但没有让政府的管理能力变得更加周全缜密，反而造成了行政系统与现实情况的脱节。
就拿眼下河南府士曹这些官奴婢相关的籍簿来说，数量已经有了这么多，而这还仅仅只是士曹职权事务的一部分而已。
如此庞大的事务量，除了当司主官，其他各司官员、包括上司都很难跨部门的进行指导监督。而公文的记录与产生，还要在更下层的一线胥吏，公文所记载的信息内容与现实能不能匹配上，只有他们才清楚。
所以作为当司主官的杨玄璬借用出上万人次，整个河南府众人或是浑然未决，或是故作不知，这一点在籍簿上就完全无所体现。
有的人虽然在簿，但其实已经被借使出去了，那本该需要通过他们劳动才能完成的考核怎么办？很简单，剩下的仍然在管的人员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儿。
为了简化这种办公模式、降低行政成本，历史上李林甫在担任宰相时期施行了《长行旨符》，即将每年大致不变的度支内容以旨符的形式固定下来，形成一种定例，每年人员的使用和物资的调动都依此执行，那就不必再逐年统计、逐项制定了。
但是这样的简化谁最高兴？仍然是地方的官员与胥吏，这意味著他们的任务每年大致固定下来，只要交出这些业绩来，其余的部分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一个人可以作两人使，那就可以作三人使，总归每年只有这些任务，只要确保大致相当，剩下的就可以玩命压榨。
天宝年间的王𫟹岁进钱巨亿万储禁中，以为岁租外物，供天子私帑。能在国家常税之外还搜刮出这么多的财物出来，可以想见百姓的负担已经有多重。
但是内外官员只要守住《长行旨》所划定的这一道度支安全线不被击破，不影响国家的基本运转，那百姓们就仍然还可以再继续加加担子。
对于皇帝而言，国家各项事务都能正常运作，收支可以保持平衡，而内帑却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财物，朕的天下当真是辉煌盛世！
至于百姓们过得如何疾苦，这不是他所关心的内容，只是沉醉在机关老会计做的业绩蒸蒸日上的假帐里不能自拔。
其实要解决公文繁多的弊病，方法也很简单。
首先是印发票，各级官府公文繁而不要，冗余信息多，人工作业长，尤其是跨部门的事务配合，交接记录起来要更加的繁琐。
但若是由中书、门下固定办公出纳所需要的公文格式，跨部门的钱和物调度统统用发票的形式完成交接，一式三联，无论是各自统计，还是上司核查，都方便快捷。
其次就是简化政府管理职能，尤其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内容能砍就砍。
张岱所浏览的这一卷籍簿，主要记载的是官奴婢过去一年供给官府的各种造物，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蜡烛、茵席、针线、木炭、幞头、靴履、笼筐等等。而且每一项的出入数量都记录的清清楚楚，哪里造的、用时多久、用工多少，全都赫然在列。
只看这些内容，张岱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就是南市某个杂货铺子的帐本，而非什么官方的办公计簿。而这也是当下各级官府的现状，那就是能自己造的绝对不买。
反正原材料是收税收上来的，造物的工匠也都是征役征来的，而官府干的就是征税征役这些工作，办公成本再由此产生，主打一个原汤化原食，国家层面自给自足的小农经
济。
这看似是节省了统治成本，但却造成了对生产力的巨大禁锢与浪费，限制了社会整体性的发展。
中唐安史之乱后，社会整体虽然不复盛唐时期的稳定，但是在一些方面却展现出了相较盛唐更加活跃的情形，工商业的发展相较盛唐时期也更加有活力。
这也是原本被统治阶级所禁锢的一些社会元素得到了松绑的缘故，只可惜出现在了中唐这个藩镇割据、时局不稳的年代，也使得这所谓的繁荣只是建立在巨大的不确定上，如镜花水月一般，随时都有可能遭到破坏与摧毁。
张岱翻看著籍簿，心中也是感慨丛生。他自知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来，而自己的每一点努力，既能让世道变好一分，也能让他获得一份成长，继而掌握更大的改变世道的能力，这是一个越转越大的正循环。
抛开这杂货铺子的帐本，张岱又拿起另一份籍簿浏览起来。这一次总算记录了一些正经东西，乃是河南府下辖官奴婢各坊各行人员的汇总。
官府控制了大量的劳作人口，固然有其弊病，但是也有积极的一面。那就是由官方所进行的工技教育，无论规模还是效率都远远超过了民间的技能传承。
少府监掌百工技巧之政，细镂之工教以四年，车路乐器之工三年，平漫刀槊之工二年，矢镞竹漆屈柳之工半焉，冠冕弁帻之工九月。
不同的工艺技能规定了不同的学习时间，针对匠籍人员与官奴婢进行规模化、系统性
的教学，学成之后再分配到不同的部门进行劳作。
这种规模化的强制教育，无疑要比民间技艺的发展与传承更有效率，也造就了一大批技艺精湛的合格工匠。
不过河南府所辖官奴婢的工艺水平似平不怎么样，基本上都是低端的木瓦陶石缝织革染等等基础工技，至于更加高端的细镂冶铸、甚至酿作调味等匠人都非常的稀少。
所以张岱一开始想要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东都留守府，因为留守府可以协调朝廷各个部门在东都的分司，诸如少府监下辖的百工监与官锦坊等诸造作工坊。这些地方的匠人工艺要更加的高端，所造器物也更加的多样和精美。
只可惜卢从愿有著自己的盘算与坚持，根本不肯配合张岱行事，而眼下张岱也没有精力与之纠缠斗争，索性便先退而求其次。
河南府匠人水平虽然不高，但在眼下而言，倒也足够用了。
毕竟眼下所要做的外贸生意，群胡眼下都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也犯不上给他们供应太高端的产品，一些寻常的日用品，加上茶叶、瓷器这些大宗商品，就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而且在互市初始阶段，群胡能够拿出的交易品也比较单一，无非各类畜牧产出，原料加工起来比较简单，并不需要太复杂的工艺。
至于更加高端的匠人，一方面就是等著高承信再次被启用，释放一部分内廷造作匠人，另一方面就是以龙门那些养老宫人们为教育骨干、自己进行培养。
生产力方面了解的差不多了，张岱便又提出了跟河南府交易的具体方案：「今输场新设，可入钱五万贯于河南府，河南府需供给诸类匠役不下五千人、六十日役。并南北两市、新潭、上东门、长夏门五处各一邸舍为输场用，霍大尹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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