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一灯如豆,孤单清瘦
第390章 一灯如豆,孤单清瘦
田庄的庄头倪若华,出身行伍,且颇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算盘帐目无一不精,治下田庄井然有序。
他虽日日与庄户一同劳作,不大摆庄头的架子,但他的家境在庄上无疑是数一数二的。青砖瓦舍,院落齐整,家具虽不华贵,却坚实合用。
这日秦钟初至田庄,倪若华家里整治了一桌不差的晚饭:腊肉炒春笋,炖鸡,三盘新摘的时蔬,并白米饭、热面汤。秦钟在车中颠簸两日,胃口不佳,竟是用了不少。
当晚秦钟宿在倪家厢房,床铺虽非锦衾绣褥,却干净松软,被褥带著日晒后的暖香。
秦钟躺在陌生的炕上,心里虽有愁闷怨愤,但也觉得,这田庄的日子倒不算难熬。
然而,他这头一日的待遇,不过是倪若华为远客接风的暂待。
倪若华已仔细看过了袁易写给他的亲笔书信。信上,袁易吩咐详细,令他不许优待秦钟,不许另眼相看,安置于普通庄户家中,与农家子同食同住,同作同息,方不失「磨砺」之本意。
翌日,早饭后,倪若华便领著秦钟,出了自家院门,来至一户农家门前停住。
这户人家的房舍,与倪家的青砖瓦舍不同。土墙斑驳,高不过肩,墙头苫著厚厚的茅草,风吹日晒,已成了灰褐色。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成,门环只是根拧成股的粗铁丝。院里三间正房,亦是土坯垒墙,茅草苫顶,檐角已有些塌陷,用木柱撑著。
这是俞顺田家。俞顺田是个中年农民,自小至今都在这庄上种地,勤恳本分。他有个
儿子,唤作来材,年岁比秦钟稍长一岁,亦是自小在田里滚大的。往后秦钟就住在此处,与俞家人一同起居劳作。
此刻,秦钟怔怔地望著眼前这破败院落,心头那点尚存的对田庄的「风趣」之感,霎时如烟云散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倪若华已叩响门板,扬声唤道:「俞顺田,人来了。」
庄稼汉俞顺田应声开门,他脊背微驼,双手粗粝如树皮,脸上布著风霜。他身后跟著个少年,其貌不扬,肤色晒得发黑,这便是俞来材了。
秦钟住进了俞家的一间小屋。
这小屋是真陋。
地面是踩实的黄土,虽扫得干净,却凹凸不平;墙是土坯垒的,未经粉饰,好些地方已剥落,露出里头的草秸;窗是木棂糊纸的,纸已泛黄,有几处破洞,用旧布补著;屋内陈设,不过一炕、一桌、一凳。
炕上铺著稻草编的厚荐,覆著粗蓝布的褥子,枕头是圆筒形的粗布荞麦枕,生硬的。
桌是一张未上漆的白木方桌,桌腿有些松动,垫著一片瓦。墙角堆著几件农具,散发著泥土与铁锈的气息。
秦钟立在这屋当中,只觉得四面土墙朝他逼来,压得他透不过气。他一路从郡公府的雕梁画栋,到倪家的青砖瓦舍,再到这俞家的土墙茅顶,仿佛一步一步,坠入深渊。他苦闷地垂下了头。
农村少年俞来材,对他这城里来的公子哥儿笑道:「屋子小,莫嫌弃。我爹说,你往后一年都与咱们同住,夜里就在这炕上睡,我娘已将被褥都晒过了,干净著哩!」
秦钟勉强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刚安顿下来,俞来材便拉他去干活。
俞家养著两头猪,一黑一花,在后院矮棚里哼哼唧唧。俞来材熟练地提起一只木桶,里头是早上煮好的猪食麸皮、米糠、烂菜叶子,混著刷锅水,搅成灰褐色的稠粥。他舀了满满一瓢,倒进石槽,两头猪立时将脑袋拱进去,「吧唧吧唧」吃得欢腾。
「给你,你来喂!」俞来材将瓢塞进秦钟手里。
秦钟怔怔接过,看著瓢里黏糊糊的残渣,一股酸馊气冲鼻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他强忍著恶心,学著俞来材的样子,舀了一瓢,战战兢兢倒进了槽里。
那黑猪甩著尾巴,吃得愈发欢快,溅起的汤水,沾了他青布棉袍的下摆。他低头看著袍上一摊污渍,再闻著这猪栏里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臭气,只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已有些湿润。他狠狠咬住下唇,拼命忍著。
这日的晚饭,也让他难以下咽。一盆杂粮粥,熬得浓稠;一碟腌萝卜,咸得发苦;一笸箩窝头,不是白面,入口粗糙,带著淡淡的酸味。秦钟咬了一口窝头,只觉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想起郡公府里每日的精致细点,想起热腾腾的鹅油卷、鲜嫩的火腿笋汤————眼眶又
热了起来。他匆匆扒了几口粥,便搁下筷子,推说饱了。
天黑下来。俞家勤俭,无事不点灯,早早就要歇了。
秦钟独坐在自己屋里的白木桌旁,桌上点著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盏是粗陶的,灯捻儿细细,火苗如豆,幽幽晃晃,将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光,别说与郡公府里的各种华灯作比了,比起倪若华家的清油满盏,都要昏暗多了。它照不亮屋角,照不亮炕沿,只勉强照著桌前一隅,却将他此夜的孤寂、凄清、苦闷,照得毕现。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姐姐给他的那个蓝绸包袱,忙从炕边取过,解开系带。包袱里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细点心,还有酱菜、肉脯,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他打开一包点心,是枣泥馅的山药糕。他拿起一块,送入口中,清甜绵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著熟悉的味道。他知道,姐姐很爱吃这个。
吃著吃著,泪竟下来了。
他竟情不自禁想念姐姐了,想念姐姐温婉的声音,想念她看他时那带著忧色又总是包容的目光,也想念郡公府里他住的那所轩敞明亮的二进宅院,甚至还有一点子想念他此前厌恨的彭继忠了————
然而这一切,对他而言,此刻仿佛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他已被囚在这土墙茅顶、猪栏臭气、粗粝饭食、昏暗孤灯的「人间牢狱」里来了。
他哭得愈发伤心,偏又不敢出声,怕惊动俞家三口,只是一面吃著山药糕,一面发出细细的、压抑的哽咽。
不知不觉,他已吃了几块山药糕,甜糯的糕饼入腹,将晚饭时没填饱的胃囊填得饱足。而方才几乎将他淹没的凄惶与无助,也随著泪水的流淌与食物的慰藉,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摸出一方绫帕。这帕子是姐姐亲手绣给他的,角上有一枝海棠。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将脸上泪痕拭净,然后将帕子叠好,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忽地起身,走到墙角一只未及打开的木箱旁。箱盖掀开,一股樟木与纸墨混合的气味幽幽散出。箱中,是姐姐亲手为他检点的四书五经、字帖、笔墨纸砚。
这些四书五经,他在郡公府家学时,每日对著,只觉得枯燥乏味,满纸「之乎者也」。此刻在这土墙茅顶、孤灯如豆的陋室里再见它们,却仿佛见了旧相识,心头竟生出一丝亲切来。
不过,他的目光只在这堆「正经书」上停留片刻,便急急探向箱底。那里,藏著他临行前悄悄塞进去的几本诗词册子。
他抽出一本词集,乃坊间刻印,纸墨粗糙,却是他心爱之物。
他捧著书,坐回桌前,将油灯挪近些,熟练地翻到某一页,那是一首他读过上百遍的词:「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
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从前读这首《雨霖铃》,只觉词藻清丽,音律婉转,「杨柳岸,晓风残月」七个字,如一幅淡墨写意,美得令人心折。
他喜欢柳七,喜欢柳七笔下的风月无边,喜欢那浪子才人的疏狂与多情。至于「多情自古伤离别」究竟是何等滋味,「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又是何等孤寂,他倒是感悟不深。
眼下他再读这词,已有较为深切的感悟。他怔怔望著灯下的几行字,字迹在昏黄的光晕里微微跳动,仿佛在为他叹息。
正在此时「吱呀」一声,单薄的木板门被人从外推开。
秦钟吓得浑身一颤,猛抬起头,只见俞顺田立在门口。一股无名火「噌」地从心底窜起,他今日受的那些委屈,憋的那些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皱著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恼怒与嫌恶:「你————你这人!怎地不敲门就擅自推门进来了?这是起码的礼数!」
俞顺田被这责问弄得一愣,他看了看秦钟,又看了看自己推门的手,倒也没什么愧色,道:「敲门?咱们乡下人,没这习惯。我进我儿子来材的房,从不敲门的。」他说得
理直气壮,并无半分讥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秦钟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噎,满腔怒气无处著力。他瞪著俞顺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一句「你一个泥腿子,我与你计较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别过脸,盯著油灯。
俞顺田也不在意他的脸色,只道:「快些熄灯睡罢。天都黑透啦。」
秦钟又转回头:「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这才什么时辰?在郡公府里,我————」
他说到一半,猛然顿住。「郡公府」这词儿,在这土墙茅顶的陋室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他闭上嘴,只觉一阵更深的的苦闷。
俞顺田只按自己的道理道:「咱们这儿,天黑了就要睡的。灯油贵,一盏油,点点儿就不见啦,舍不得。再者,明儿个还得早起做活,鸡叫头遍就得起身。睡晚了,明儿没气力。」
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粗粝的沙石,硌在秦钟心上。
秦钟张了张口,想说「我要看书,看倦了方睡」,可看著俞顺田的模样,便知说也无用。他咬了咬下唇,将目光移到昏暗的油灯上,心中迅速转著念头。终于,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拈出了一块小小的碎银子。
他将银子往俞顺田方向一递,赌气道:「这银子给你,买灯油用。何时这一两银子的灯油使尽了,我————我再给你银子。这总成了罢?」
俞顺田低头,看著秦钟掌心的碎银,在昏黄的灯下泛著光。他又抬眼看了看秦钟,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庄稼人对陌生事物的审慎。半晌,他方接过碎银,道:「中。那便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明儿一早还是得起来做活,倪庄头吩咐下的。活计不能误。早些歇罢。」说罢,转身出了门,将门带拢了。
屋里复归寂静。
秦钟瞪著那扇合拢的门板,心中五味杂陈。他方才那番做派,有几分是真心想看书,有几分是赌气,还有几分,大约是在这不如意的陌生之地,想抓住哪怕一丁点儿从前「公子哥儿」生活里习以为常的自由与体面。
他独自坐在灯下,油灯依旧如豆,只是不必急著熄灭了。
他心下感叹著:「果然是乡下,连灯油都用不起!我此番下乡,只带了十多两银钱,其中十两还是临行前姐姐悄悄给我的。这银钱,须得节制著使才成,不然往后连灯油都没得用,夜间看书都不成了!」
袁易心思细密,既是磨砺秦钟,除不许秦钟带秦家仆从,便是银钱一项,也特意令不许多带。而秦可卿怕弟弟在乡下实在贫苦,悄悄塞了十两银子给秦钟带上,想著这点银子很少,纵然四爷知道了,也不算违背了四爷的意思。
秦钟低头,轻轻将词集合上,久久呆坐。灯焰静静燃著,照著他孤单、清瘦的身影,像一株被移栽到瘠土里瑟缩的小树。
窗外,春夜沉沉。夜风低低掠过田野,吹动枯草,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此夜空旷而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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