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上)
第六百零六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上)
这对年轻男女一同在街道上大笑起来。而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哪怕并不认识他们,也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看到一对年华正好情投意合的年轻人,总是令人心生愉悦的,就像是看见了一束盛放的花朵,又像是成对翱翔在天空上的鸽子,或者是枝头结出的两枚果实。
「殿下。」身边的侍从沿著达乌德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担忧地问道,而达乌德却只是摆了摆手,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行为著实有些卑劣,并且显得自己愈发凄惨。但他还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仿佛可以就此伸出一双无形的手,将属于艾博格的幸福攫取到自己手中似的。
他在塞萨尔身边度过的三年,可能是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三年。
萨拉丁虽然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君主,但如所有的撒拉逊男人一样,他很少会去顾及自己的家庭——这件事情是交给他的妻子去做的。而达乌德既不年长,也不算出色,他能够被萨拉丁注意到,还是因为萨拉丁前面几个儿子太叫他失望,而他正需要一个与塞萨尔女儿年龄相仿的儿子去做人质。
他站在柱子后面,一直看到艾博格和洛伦兹手拉著手快乐地走远,才慢慢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达乌德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是希望能够被洛伦兹发现,还是不要被她发现。
他也知道自己在艾博格面前没有任何竞争力,因为对方确实可以给洛伦兹他所给不了的东西。但他也会想,先知之言也并不是全都正确的,或者说先知并没有勒令女人必须在家纺布、织布和照料儿女——他或许也可以让洛伦兹得到自由,前提是他能够成为那个说一不二的人。
但他没有太多的优势,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女奴,生性怯懦,卑微无能,达乌德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一地的总督已经是幸事,现在却要和那些年长许多并且有著不少支持者的哥哥们竞争,他只觉得希望渺茫。
但说真的,将来他可能还要遇到许多次这样的痛苦:无能为力,不断失去,无所适从,每一晚都要被屈辱和懊悔折磨。
证明是就在他离开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前往亚拉萨路之前所发生的那场冲突,这场冲突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几个哥哥,从作为年长的埃夫达尔到阿齐兹,其实从未将这个弟弟放在眼中过,就算是遇见了也都多半无视,偶尔会调侃几句,把他看做一个消遣。
而他的幸运也在于这种轻视,他甚至可以在愤怒的推动下怯生生地反驳几句,这种发生在其他王子身上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的事儿也只会被看做小狗在汪汪乱叫。
这种状态即便等他侍奉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依然没有多大改变,只不过在轻视之外又多了几分憎恶。
因此在庭院中遇见乌斯曼的时候,达乌德马上恭敬地鞠躬行礼,口中道:「愿真主保佑您平安。」以为这是一场相当平常的邂逅——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在父亲的庇护下,他缺乏警惕心,压根儿没有发现乌斯曼完全就是有备而来。
他带了两个身份颇高的侍从——他们的父亲要么是埃米尔,要么就是维齐尔。除此之外,还带了六个侍从。
达乌德恭敬地问好后,便退回到一旁静静地等候著乌斯曼离开。
但乌斯曼在他面前站住了,「你现在感觉如何?」他充满恶意地问道。
达乌德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的沉默被乌斯曼视做了痛苦,于是他变本加厉:「我们都知道,你曾经就像是一条瘦骨伶仃,饥肠辘辘的狗那样,跟在那个基督徒的女儿身后,整整跟了三年。
她扔一块骨头,你就给她耍个把戏,惹得她哈哈大笑。
可惜的是,就算是基督徒,也不会和狗结婚。
她的父亲宁愿把她嫁给一个同样是奴隶的撒拉逊人,也没有把她嫁给你。」
听到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愤怒。而达乌德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他察觉乌斯曼来者不善,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低著头,意图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用屈辱的沉默来应付来自于兄长的又一次滋扰和折磨,但他的屈从反而引发了乌斯曼的怒火,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么一个女奴的儿子,却完全将他弃之不顾?
他不明白,但没关系,他知道那些不断响在他耳边的谗言有可能是他的兄长或弟弟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扳倒他,可那又如何,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苏丹萨拉丁究竟对这个孩子怀抱怎样的期望。
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地跟进了一步:「不知道你是否有幸亲到那幼嫩的花蕊,品尝其中的蜜汁——如果你愿意向我描述帷幔之间的床笫情事,我或许可以放过你一次,或许将来也会有那么一天,等我们的父亲击败了他的父亲,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女沦落为奴隶,我们也能一尝其中的奥妙。」
「住口!」达乌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汹涌的火焰:「她乃是一个贞洁的处女,纯洁的战士,她的荣光不允许你这样的人来玷污!」
「我这样的人?哈,我是怎样的人?我是苏丹萨拉丁之子,而对方却只是一个基督徒的女人,她身边也环绕著形形色色的男人,犹如男性被女性所环绕,她与他们住在一个帐篷里,骑著一匹马,共享一张宝座,甚至躺卧在同一张床榻上,我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竟然屈服于如此一个荡妇的膝下!
多么可笑啊,你捧在手中的珍宝,不过是他人随意弃置的餐巾……」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发出,乌斯曼的下巴就挨了重重一拳,这一拳可以说是一场搏斗的开启键,也可以说是乌斯曼期待已久的开战号角,他一擦唇边的血,带著狰狞的笑容扑了过去。
乌斯曼的拳头又快又狠,直取达乌德的面门,不但会叫他疼痛难忍,还能教他面目全非,甚至留下残疾。第一下、第二下落下时,达乌德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三下,这一拳彻底打破了颚骨处的皮肤,折断了他的鼻梁。
达乌德意识到,乌斯曼确实是冲著毁了他来的。他顾不上许多,向后翻滚,即便直接滚入了一丛玫瑰花也在所不惜。他高声呼叫身边的侍从。但身边的侍从已全被乌斯曼带来的人压制,处境比达乌德还要危险,毕竟其他人面对王子时,总会心生犹豫——除了乌斯曼之外,他可是在教训自己的弟弟,而其他的侍从也都已经被乌斯曼全部遣开了。
幸好在庭院中有一个大水池,达乌德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塞萨尔的孩子个个都会游泳。达乌德在来到塞萨尔身边后,塞萨尔发现他并不擅长于凫水,因此还特意亲自教了他,这口池水给达乌德争取了一段时间,让庭院外的人察觉到了不对,连忙呼喊示警。
当大臣卡马尔率领著其他侍从赶到的时候,乌斯曼已经离开,只留下浮在水池中央惊魂未定的达乌德。
乌斯曼给自己找好了很多理由,什么达乌德率先动手啦,是他出言不逊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他主要是看低了萨拉丁。有些时候审判不需要证据就能定罪。
他原先便对乌斯曼不满,现在更胜一筹,而他的回应就是把乌斯曼关了起来——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监狱里,「这对于你来说甚至算是一种特殊殊荣。」萨拉丁冷酷地说道,这里曾经关押过不止一个被废黜的王子或是皇帝。」
而达乌德也并没有重复那些侮辱性的话语,没有必要,萨拉丁虽然非常喜爱塞萨尔这个友人,但他对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相当不以为然,洛伦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夫人——萨拉丁曾经这么评价过,他曾曾尝试促成洛伦兹与达乌德的婚约,只因女方父亲是塞萨尔,别无其他。
但就这一点,塞萨尔就不可能叫洛伦兹嫁给达乌德。
面对侍从担忧的眼神,达乌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洛伦兹,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长久地沉溺于这些儿女情长之中。
「我们先去寺庙。」在塞萨尔成为摄政后,经他同意,撒拉逊人在他们的居住区内建造了一座新的寺庙。
撒拉逊人可以到那里去祈祷,还有一些则会前往其他的圣地,如圣殿骑士团的大教堂祈祷并观摩那块先知登霄时所踏过的石头,这倒是无需额外允许。即便是在阿马里克一世统治这里的时候,圣殿大教堂也容许撒拉逊人入内,他们向他们的先知和真主祈祷,基督徒向天主和圣人祈祷,犹太人则来哀悼他们逝去的财富和权力,各有各的所求,互不相碍。
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冲突,但如果只是叫骂两句,打一架的话,塞萨尔的监察队员并不会过多干涉,只要那些小火苗没有出现引燃整片荒原的苗头就行。
在祈祷后,达乌德与大学者一同离开了寺庙,重新回到了街道上,他是带著职责来的,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无论是外政还是内务,而之前在塞萨尔身边的时候,他多数时间都在埃德萨,但他来到了亚拉萨路后,他发现亚拉萨路的「塞萨尔化」,甚至要强过埃德萨,或许是因为……这里才是被塞萨尔经营了更久的地方,可能仅次于赛普勒斯,而且这里是基督徒、撒拉逊人乃至突厥人共同的圣城,是财富、政治与信仰的集中点,因此这里的各项政策能够得到最大可能的铺展和深入。
现在走在亚拉萨路的大街小巷中,你几乎看不到一点泥土的痕迹。无论是两栋房屋之间狭窄的过道,又或者是漫步著无数朝圣者的大道,都是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不会积水,也不会藏污纳垢的水泥路面。
但在改造之前,塞萨尔还另做了一项举措,那就是保留了一部分原先的路面,在保留的路面两侧筑起了一肘高的隔断,以避免人和牲畜不慎踏入。
这里是基督曾经走过的苦路,来来往往的朝圣者们在避免了跌倒、颠簸和刺痛脚板的伤害后,依然可以从这里感受耶稣基督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他们伏在路边,用手去触摸那些粗糙的石块,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没有人提过反对意见吗?」达乌德好奇地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还有苦修士暗中破坏,或者有人躺在路上拒绝对路面进行修整呢。但苏丹法迪……不,摄政王说,耶稣基督之所以愿舍身为所有人类赎罪,正是因为希望他们能够弃恶向善,过得更好,不是叫他们继续吃苦受罪的。
但凡来到这里的朝圣者,必然心智坚定、虔诚而纯洁,远胜过其他人,让他们不受损伤、不遭苦难,也同样是在贯彻耶稣基督的意志。他甚至说,即便是那些苦修士,他们忍受痛苦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无论是洗清以往的罪责,还是对未来的期望——他们只不过是想用朴素的饮食、单调的环境,以及不受他人打扰的寂静来感悟天主对他们的启示,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将达成目的的手段或过程本身当作目的,岂不是相当荒谬吗?」
达乌德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陛下确实不太赞成他人苦修……但不是不赞成,若是能够通过苦修得到启迪、获得感悟,也是一桩好事。
但这并不是说在图书馆、课堂或是与他人的讨论中获得的灵感就是廉价的,任何对人类有用、能够改变其艰苦处境和痛苦生活的东西,都是天主赐予人类的恩惠,一样珍贵,并不会因获取难易而有差别。」
他早已发现,在亚拉萨路的人们,哪怕是远道而来的朝圣者,都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虽然用这个词,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但他看到的是,塞萨尔似乎很喜欢扮演父亲的角色。他总是设法将他身边的人照料得很好,他自己也曾感受过,亚拉萨路城内的居民也是如此。
他们有著即便不宽敞,但也足以遮风避雨的居所,地面干燥,院子里种著洋葱和防风,或许还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橄榄树,有些人家也会种一些百香果和石榴;屋子内外都涂刷著白漆,既显得干净整洁,又散发著令人愉悦的气味。
现在亚拉萨路的很多建筑——那些新造的房屋都有著很大的露台,可以用来晾晒各种谷物或者是花朵、草药。对了,现在,亚拉萨路的城市学校中已经公开增加了医学这门课程。而因为采集和炮制草药能够换钱的关系,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嘱咐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他们或是种植或者采集换得的钱财,可以补贴家庭,或者是进行储蓄、投资等业务。
距离圣十字堡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如同堡垒般的建筑。这座建筑就是亚拉萨路国家银行,衣著整洁朴素的民众,趾高气扬的骑士与贵族或是身著绸缎、带著金戒指的商人络绎不绝,略一驻足,达乌德就发现,这里虽然每个人都携带著珍贵的资产,但都显得轻松惬意,没有以往在钱币兑换处或集市上时常能够看到的危险眼神和紧绷面孔。
你猜这座银行为什么会距离圣十字堡如此之近?而其他地方的银行,包括大马士革、赛普勒斯、亚美尼亚、埃德萨所有的国有银行,都建造在宫殿附近,这既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警告。如果有人敢在这里生乱犯罪,他挑战的绝对不只是被他伤害的人,还有陛下——没有人能够忍受这份屈辱。
无论是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现在可能还要加上突厥人,他可能根本走不出银行前的广场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现在铤而走险的人越来越少了。毕竟在圣城,哪怕你去做一个向导,都能赚足用来吃喝和住宿的钱。」大学者指给达乌德看,正如他说的那样,达乌德果然看到了几个年轻面孔,他们穿著无袖短袍,头上戴著装饰有两只小翅膀帽子的年轻人,「这个也被管理起来了吗?」
「当然。以前的向导……啧啧。」大学者也是朝过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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