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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下)


第六百零七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下)

    「所有的职业都在控制之中,即便是你只是一个农民,想要在这里卖一些干草也一样,你需要到固定的市场上去缴纳一定的质保金才能够做你的买卖。」

    「这个我知道。」达乌德对大学者说道,毕竟这项措施在埃德萨城也有,塞萨尔甚至可以对商人大开方便之门,允许他们免交许多额外的税,对于这些偶尔拿著多余的农产品或手工制品来换一些家用的小商贩,当然只会更宽容,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样不行,就如他曾经在集市里受过的骗,这些看似憨厚的农民们也经常会犯一些「小错」,很难遏制。

    毕竟对于这些穷苦人来说,哪怕是一个铜板都是好的,于是塞萨尔不得不出了一项规定,那就是每个小贩都必须在街上有著固定的摊位,而后他们会在进入集市前缴纳一笔钱,这笔钱并不是税钱,而是质保金。等到集市(通常三天到一周)结束之后,如果没有人来索赔和申诉,这笔钱他就可以拿回去。

    但如果有就抱歉了,这笔钱会被作为赔偿赔给受害者。

    当然,人们在踏入集市之前,也会被管理者再三提醒,如果买到了假冒伪劣的东西,他们可以直接找到监察队员去投诉,要求赔偿。

    说到这里,亚拉萨路大学者脸上浮起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我们的这位苏丹啊,总是很喜欢将所有的东西都归进他的条条框框里。」

    「不好吗?」

    「不,不能说不好,只是……」他就是没有说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寻求规范与标准,而另一些人却只想著去破坏和释放,但第一种人绝对是占了大多数的,包括亚拉萨路的大学者,他虽然是个撒拉逊人,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基督徒享有如此的声誉,得到如此诸多的拥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统治之下,几乎每个人都能获得平静安好的生活。

    这是以往的任何一位君王都不曾给予这些民众的。

    达乌德与大学者一同踏入银行,兑换了面额大约五万个金币的支票。

    这张支票甚至是萨拉丁签署代理文书,由达乌德办理存入,又取出的,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奇妙,两位注定敌对的君王却有著对彼此足够的信任,萨拉丁敢于将五万金币存入亚拉萨路的基督徒银行,而这五万金币居然也能够分毫不少地被达乌德支取出来。  

    虽然认出了达乌德,但银行中的工作人员还是善意地提醒。

    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会有一队监察队员把他们护送回官邸,或者是其他下榻处。

    「现在竟然有这样的服务吗?」

    「有。」大学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扭曲,不但有,还是圣殿骑士提供的,这才多少年啊,他们实在不习惯圣殿骑士突然从闯入羊群大肆屠掠的狼群变成了循规蹈矩的狗儿。

    「事实上,这没什么,」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边响起:「圣殿骑士团一直做著类似的工作,只不过现在把业务范围拓展到了撒拉逊人,不,应该说公开的拓展到了撒拉逊人。」在此之前,他们也是接受撒拉逊商人的委托的,异教徒的钱也是钱嘛,异教徒的钱又不会突然变成废纸。」

    来人正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热拉尔。

    「难得偶遇了两位,我实在应当一尽地主之谊。」

    亚拉萨路的大学者面部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拚命按捺才终于没说出那句「你算得上什么地主」,或许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圣墓骑士团曾经是亚拉萨路三股难分高下的势力,现在善堂骑士团与圣墓地骑士团却已经站在了塞萨尔这一边,或者说已经完全被他收为己用,至于圣殿骑士团……

    因为罗马教会一系列愚蠢透顶的行为,骑士团早与罗马教会成为了同床异梦的一对宗教夫妻。

    圣殿骑士一开始是相当为难的,一方面他们看不起罗马教会的下作伎俩,一方面又对塞萨尔过于亲近那些异教徒而感到不满,但十几年后,他们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塞萨尔,才能够真正地将圣地握在基督徒的手中。

    毕竟在塞萨尔来到这里之前,这里的基督徒就已感到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他们要么被这里的撒拉逊人同化,要么就是彻底的湮灭在异教徒的铁蹄下,没有第三个可能,现在情况或许是最好的,无论怎么说,他们不可能杀尽所有撒拉逊人,与他们共生共处才是可行的手段。

    因为达乌德在塞萨尔身边的时间很短,他倒是没有见过圣殿骑士团现在的大团长热拉尔,热拉尔是一个热情开朗,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的圣殿骑士,但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大团长,圣殿骑士团才能够及时转向,他对于现在的情况十分满意。

    不过邀请苏丹萨拉丁的小儿子达乌德以及亚拉萨路大学者的行为,倒更像是场荒诞的恶作剧。

    「我知道你们不喝酒,」他说,而后将两人引领到了一个咖啡馆里,这里提供咖啡、茶叶,茶会贵一些,但更贵的是这里的点心。

    你问达乌德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热拉尔提议的——他们应当如他们陛下所喜爱的那样公平行事,他请他们喝咖啡或者茶,而他们应当请他吃点心。

    按理说点心虽然贵,但也没有到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无法承担的地步,但热拉尔纯粹就是捣乱来的,他放开肚子,吃了整整一大桌点心,包括以往他最喜欢的一些蜜糖制品和刚推出来的几份新品,这位愈发圆滚滚的圣殿骑士对客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都是摄政以及他的儿女,还有伊莎贝拉女王和玛利亚王太后所喜欢的。

    吃完之后,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留下了价值上百个金币的菜单。

    大学者啼笑皆非,达乌德也有些惊讶。

    最后走出来圆场的居然是此地的主人,叫人意外的是,她是一个容貌不算出众、顶多只能说端正的女性,年华已逝,面色苍白,身躯虽然算不上瘦弱,但看得出根基薄弱,面上带著不正常的潮红,「让你们见笑了。

    我曾在伯利恒的瘟疫中被那些魔鬼所害,虽然后来痊愈了,但终究伤了身体根本,从此之后就很难恢复健康了。」

    这件事情亚拉萨路大学者是知晓的,但达乌德只听说过。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只不过那位热拉尔大人在离开的时候笑声未免大了些。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偶尔会糊涂一下。而作为代他表示的歉意,你们今天在这里所有的支出全都可以得到免除——虽然我知道你们并不需要这个,但我是个商人,这是我仅有的感谢方式。」

    一份上百个金币的帐单,并不能够叫达乌德或者大学者动容,但这个女性商人……却叫他们生出了好奇心。

    这家咖啡馆所在的位置虽不在门户要道之上,却靠近银行——或者说圣十字堡堡,周围全是达官显贵的府邸,而且这座建筑的占地面积甚至丝毫不逊色于它们,内里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别有一种令人倍感安逸和舒适的氛围。

    更何况,奢靡并不一定要显露于表面,更在于细节。

    这里的窗户都镶嵌著透明的玻璃,干净就像是不存在一般,顶上还悬挂著罩著玻璃灯罩的煤油灯,主灯有著二十七个伸出去的分支,想必点燃后,整个厅堂都能被它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镶嵌著深褐色的木板,垂挂著掺杂著金丝的素色帷幔,靠枕、坐垫、扶手靠全都是丝绸或者羊皮的。

    他们脚下的地毯更是丝毫不逊色于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更叫人称奇的是这里的咖啡具和茶具,不是玻璃便是如同月光般的白瓷,即便是银杯或者金杯都会在这些器皿面前黯然失色。

    达乌德曾经见过无数宫殿和城堡,从开罗的萨拉丁城堡,到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他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震撼和打动的人。

    但他也要说,若是将这个地方作为他父亲的行宫也完全够格了,而这里竟然完全属于一个女人。

    「你没有丈夫吗?」

    这名名叫内丽的女主人笑了笑:「我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如果说他把我强行拉进他的家中,将一个草圈套在我的手指上,宣称我是他的妻子,然后把我当做猪猡般饲养、牛马般使用也算是一个丈夫的话。」

    「他死了?」

    「死了。」

    「死于瘟疫?」

    「比那更早些,我并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奴隶,因此要离开他,他对此感到非常愤怒,数次殴打我,并且几乎将我打死。于是,我便向那时候的主教大人申诉要与他决斗离婚。」

    大学者不确定达乌德是否知晓什么叫做决斗离婚,连忙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而在这个过程中,内丽面带微笑,从容地等著,并不因此愧疚。

    「基督徒的法律还是过于野蛮了。」达乌德说道。

    在撒拉逊人中,女性也是可以提出离婚的。虽然她不可能直接行使「塔拉克」特权。

    「塔拉克」特权只需要男方宣告便可以终结两人的婚姻关系,女性若要离婚,需要通过特定程序,也就是司法途径,由学者裁决。理由吗?通常包括丈夫虐待她、遗弃她或者是未尽赡养义务的。

    但一旦离婚,妻子往往需要退还嫁妆,或者是放弃其他财物。

    当然这很难,但比起基督徒的决斗离婚以及内丽丈夫对她施以的暴行——如果是真的话,即便是撒拉逊的离婚方式,都比基督徒的决斗离婚文明得多了。

    「你赢了。」

    「很显然,天主站在我这一边,我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至少留给了你这份财产。」达乌德说。

    内丽笑了:「不,他只是一个面包工坊的主人,后来在瘟疫中,工坊遭到了一些人的掠夺,我再次一无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恩人给我的。」

    「他给了你一些资助?」

    「比那更多,更珍贵。」

    内丽从容地说道:「这是我第四次受到了恩主的搭救。」

    「你的恩人是……」

    「伯利恒骑士,赛普勒斯的专制君主,亚拉萨路的摄政,亚美尼亚的国王陛下、埃德萨伯爵、叙利亚总督以及征服了突厥塞尔柱的凯撒……」内丽说出了一大串头衔,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或许我们可以简单地称他为凯撒。」

    「他现在依然在拯救我。所以请您……不要过于在意我的僭越,我在他那里拥有冰糖、茶叶和咖啡的特许经营权。若是他的养子和客人来到了我的地方,却不曾受到我的盛情款待,还不如拉我去受严刑拷打呢。」

    达乌德与大学者对望了一眼,「那么我接受你的侍奉。」

    「这是我的荣幸,王子殿下。」内丽屈膝,「你们要离开了吗?又或者需要休息一会儿?」

    在这个咖啡馆的后面,还有一个庭院,庭院之后,竟然还有三四幢类似的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有著不同的风格。

    有的可以一眼看到悬挂著圣像和十字架,有的则在雪白的墙上用金漆写著神圣的经文,还有一些一看就能知道,是正统教会的信徒们最爱的那种下榻处,远远的还能听到马匹的嘶鸣,搬运货物所发出的沉重拖拽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深入这些建筑之后,随风吹来的是淡淡的蔷薇香,身材曼妙的女郎或是穿著艳丽的吟游诗人在扶疏的花木间随意地拨动琴弦,吟唱歌曲,无论是否有人停下来驻足旁听,他们都不曾停下,完全沉溺在尽情演奏的快乐中。

    达乌德确实感到了疲惫。

    他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一个热水澡,热水不是一桶桶的抬进来的——这他倒是很熟悉,在埃德萨城堡中,也有这样的便利措施,或许是因为曾经担任他几年监护人的塞萨尔确实非常喜爱洁净,而热水浴几乎是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东西,就连萨拉丁也会在做完最后一次祷告后享受那么一次。

    好在这里的服饰、用具、香料齐全且独特,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玫瑰和蔷薇制品。

    在温热的浴水中嗅闻著这种香气,就连达乌德都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等他从干净舒适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幸好这里距离圣十字堡并不远,即便徒步走回去都不会太难。

    他们住在新建的侧厅内。

    塞萨尔从不在意和追逐特权,但他也有顽固的地方。

    譬如在圣十字堡中,鲍德温的两个房间(一个在左塔楼,一个在主塔)一直关闭著。塞萨尔偶尔会去看看,整理、清洁一番,在那里坐坐喝杯茶,摆弄摆弄棋子,仿佛鲍德温还活著,随时随地就会推门进来,高声问他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又或者兴高采烈地与他说一些有趣的事儿,或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无论什么事情,大大小小,他都会说。

    但他不会住在这个房间里,同样,鲍德温为他安排的两个房间也一直由他居住,他不在的话,也同样是大门紧闭。

    这样一来,房间无疑就少了很多,尤其是在举行这些盛大仪式的时候,各地的使者都会纷纷到来,带著他们君王的祝贺与礼物。一些不重要的人或许可以安置在周边建筑中,但对于达乌德这样重要的人物就不太妥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在洛伦兹和艾博格的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要以夫妻的身份来迎接英格兰公主碧翠丝的到来。

    碧翠丝虽然还未成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但身体足以经得起海上的颠簸和陆地上的困乏。因此,在确定了碧翠丝与莱安德的婚事后,理查就毅然决然地将碧翠丝送往亚拉萨路,他希望她能够如同洛伦兹一般得到塞萨尔的爱护和教导。

    「碧翠丝之前一直受著我的妻子和母亲的看护,或许不是那么十全十美。但也可以说是个好孩子。」理查认真地说道,他终究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当然会希望她得到幸福。

    这件事情塞萨尔已经问过了莱安德,如果莱安德有著自己的想法,他也不会拒绝,毕竟他给予过洛伦兹的优待,也同样会被他复刻在另外几个孩子身上,他的公正并不仅仅只会施加在民众身上,对于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

    但莱安德也有著自己的想法。

    他与洛伦兹不一样,洛伦兹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只是伯利恒骑士,赛普勒斯的专制领主,后者还不怎么稳定。至少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一世以及他的继承人都对这里虎视眈眈,一直想著将赛普勒斯从塞萨尔的手中夺回。

    在莱安德出生的时候,塞萨尔已经初显峥嵘,在鲍德温四世还在时收敛起来的獠牙已经彻底暴露了出来,谁都看得出,只要魔鬼没有趁机作祟,塞萨尔必然会成为一方霸主。

    因此莱安德所受诱惑,怂恿,半真半假的支持或者是造谣中伤也是最多的,他又是那种善于观测和揣摩人心的家伙,所以对于他来说,是否与自己将来的妻子有著真正的感情,反而成了一桩无足轻重的事情,或者说,只要来到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抱有目的,他不太可能找到仅属于自己的那份感情,

    何况相比他所继承的庞大基业,感情这种东西就显得单薄和脆弱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如何爱她,但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父亲。」

    一个和谐的家庭有多么重要,塞萨尔已经向他证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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