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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认罪协议!


第768章  认罪协议!

    不是那种突然断电一样的昏迷式睡眠,是那种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躺在了合适的地方,身体从头部开始,一块一块地放松,一块一块地关闭,像一栋大楼在下班之后,楼层里的灯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看门人的灯在底层亮著,微弱地、固执地亮著,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肯关。

    他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在水里。不是雷诺萨的那条河,是一条更宽、更浑的河,水流更急,水温更低。他的脚够不到底,手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被水流带著往下游漂。河岸上有一个人站著,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浅色的头发,深色的衣服。那个人在看他,一动不动地看他,像一尊立在河岸上的雕像。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喊什么—维多利亚?奇拉?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也许她根本没有真名。水灌进了他的嘴,他咽了一口水,呛住了,咳不出来,胸口憋得发疼。

    他醒了。

    车窗外面是天亮之前的深蓝色,不是黑的了,是那种带著一点点灰的、像墨水里加了一滴牛奶的蓝。公路两侧的树从深色的剪影变成了有细节的、能分辨出树干和树枝轮廓的形状。迈尔斯还在开,两只手握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标准,像驾校教练教的那样一九点钟和三点钟方向,拇指扣在方向盘的内侧。

    「到哪了?」林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田纳西。刚过孟菲斯。」迈尔斯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够了。」

    「你看起来不像够了的样子。」

    林恩没有回答。他把座椅调直,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冷而湿,带著田纳西特有的那种混著河流和森林的气味,跟德克萨斯的干燥完全不同。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吹干了,每一根都竖了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弹回来的草。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安赫尔醒了。他坐在那里,没有靠车窗,也没有靠座椅,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著前方不是看林恩或者迈尔斯,是看车头正前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像一个在长途旅行中第一次见到日出的人。  

    「你醒了多久?」林恩问。

    安赫尔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林恩的后脑勺。

    「一直没睡。」他说。

    林恩转过头来看他。

    安赫尔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片半圆形的、深紫色的淤青贴在他的下眼睑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或者紧张,是一个人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后、心里面那个一直在打转的结终于解开了的亮。

    「你在想什么?」林恩问。

    安赫尔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他说,「如果奇拉当初没有把我丢下,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开车。可能在雷诺萨的某个地方等著下一单活。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城市里,把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我会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某一天,有人把一颗子弹打进我的头,或者我把车开进了河里,或者我被墨国警方抓住,关进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的监狱。」

    他停了一下。

    「她丢下我,反而救了我。」

    迈尔斯从驾驶座上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安赫尔,又看了一眼林恩。林恩从副驾驶上转回头去,看著前方。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下面开始工作了,光线从天空的最底部往上蔓延,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刷子,从下往上,一笔一笔地刷著颜料。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带著粉色的、温柔的、像水彩画里被晕染开的橘色。

    「你恨她吗?」林恩问。

    安赫尔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恨她。但每次我想恨她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第一次给我看那个药盒的时候。她在长岛的一个加油站里,把韦恩的药给我看,跟我说,这个人的

    心脏不好,如果没有这些药,他会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她说你太慢了「的时候是一样的。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声音。同一个人。我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她。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她就是一个同时可以做好事和坏事的人,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

    阳光终于从地平线下面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而是在某个临界点上,像有人打开了一扇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林恩眯了一下眼,用手挡住了脸。光线从他的指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了一道道的、金色的条纹。

    迈尔斯把遮阳板放下来。

    安赫尔没有挡。他让阳光直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块蹭掉皮的、粉红色的嫩肉上,照在他手腕上那圈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瞳孔在强光里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色的点。

    「好看吗?」迈尔斯问。

    「什么?」安赫尔说。

    「日出。」

    安赫尔看著前方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越来越像一幅会动的画的天空,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微的、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肌肉运动,但林恩在后视镜里看见了。

    「好看。」安赫尔说。

    之后的几个小时,车里开始有了一些声音。迈尔斯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一个田纳西当地的乡村音乐电台,主持人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在介绍一首关于失去和告别的老歌,吉他的前奏在电台信号稍微不稳定的时候会夹杂著一点沙沙的杂音,像一个在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偶尔被风吹断了句子。安赫尔靠在车窗上,听著那首歌,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地点著节拍。不是因为他听过这首歌,而是因为音乐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被事先认识的东西,像一个初次见面但就知道会聊得来的人。

    林恩在副驾驶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著。他只是让眼皮休息一下,让眼球在眼睑的后面左右转动著,湿润著,像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湖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他听著收音机里的歌,听著迈尔斯偶尔跟著哼两句不著调的旋律,听著安赫尔的手指在大腿上敲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节拍声,听著轮胎在高速公路上滚动的、持续的、稳定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堆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不厚,不暖,但足够了。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他们进了维吉尼亚。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过了华盛顿特区的环城公路。

    早上九点二十分,他们看见了纽约的天际线。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浪漫的天际线,而是一个在灰白色的、阴沉的天空下像一排灰色的牙齿一样咬在地平线上的天际线。自由女神像没有出现,帝国大厦被低云遮住了上半截,整个城市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迎接他们回家。

    林恩给德雷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德雷克回:停车场B2,我在电梯口等。

    迈尔斯把车开进了联邦广场的地下停车场。地下的灯光是那种萤光灯管发出的、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照在水泥柱子和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像黑白照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说话的人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车停了。

    林恩下了车,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恢复正常。他把背包从后座上拿下来,背到肩上。安赫尔从车里出来了,站在车旁边,看著周围那些白色的墙壁、红色的防火栓箱、灰色的水泥柱子。他的表情跟他在雷诺萨的休息区看那些人的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人在动物园看动物」的那种表情,更像是一个被转学的学生第一天站在新学校的走廊里,不知道上课铃什么时候响,不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新地方的人会不会接受他。

    德雷克站在电梯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今天系了领带,深红色的,花纹很细。他的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被遮瑕膏盖了一层,但盖得不够好,在萤光灯下还是能看出那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的疲惫。

    他看著林恩走过来,伸出手。林恩握了,握得很短,是那种男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任何话的、干脆的、有力的握手。

    「交报告。」德雷克说。

    「先让我喝口水。」

    「报告不交不能喝水。」

    林恩看著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著水的塑料瓶,递过去。林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滴在他那件从昨天穿到今天、从纽约穿到雷诺萨再从雷诺萨穿回纽约的、皱巴巴的外套领口上。

    「报告明天交。」林恩把水瓶还给他。

    德雷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和「算了这次放过你」的纵容。

    「卢卡斯呢?」林恩问。

    「已经在楼上了,正在录口供。他很配合,几乎不需要问,他自己说。他说的很多东西跟安赫尔说的能对上,有些细节还能补充。上面很满意。」

    「安赫尔呢?」

    德雷克看了一眼站在车旁边的安赫尔。安赫尔正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子,鞋面上那个从雷诺萨就开始有的、从鞋头裂到鞋带的裂口经过了一整夜的路途变得更大了,裂口边缘的皮革翘起来,像一张正在咧开的嘴。

    「暂时先安排在联邦的证人保护住所。」德雷克说,「不是酒店,是一个安全屋。条

    件一般,但比他在雷诺萨住的地方好。有人会跟他谈认罪协议的事。他配合的程度越高,协议越宽松。」

    林恩点了点头,走到安赫尔面前。

    安赫尔抬起头看著他。

    「你跟著他走。」林恩指著德雷克,「他会安排你住的地方。会有人来跟你谈。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任何不必要的话,只说跟你案子有关的事。如果有人问你别的,你说不知道。你不确定能不能说的,你就不说。记住了?」

    安赫尔看著林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任何可以被一个词概括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几个不同颜色的线团被猫抓乱了之后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线属于哪个线团的东西。

    「记住了。」安赫尔说。

    德雷克走过来,站在安赫尔旁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著走。安赫尔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又看了林恩一眼。

    「你还会来看我吗?」他问。

    林恩看著他。

    「会。」林恩说。

    安赫尔点了一下头,跟著德雷克走了。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安赫尔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线也消失了。

    迈尔斯站在林恩旁边,手里抱著电脑包,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被扶正的小树。

    「走吧。」迈尔斯说,「我要去吃一顿不是牛肉干的饭。」

    林恩看著他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在经历了大事之后想要用一件最普通的事来证明自己还是普通人的急切。「行。」

    他们走出停车场,上了地面。纽约的空气比地下停车场的新鲜,但也有限。它闻起来像热狗摊上的洋葱、公交车尾气、下水道井盖里冒出的蒸汽和某个街角花店门口堆放的那些被剪下来的枝叶的混合体。这种味道在你离开它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想念但又不完全是的东西。

    迈尔斯站在联邦广场的台阶上,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白色的、低低的、压在城市上空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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