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故人到来
天色刚蒙着一层淡青，山间的雾气还沉在喜来眠院外的田埂上，草叶上凝着的露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簌簌滚落，打湿泥地。
张起灵惯于早起，天不亮就沿着后山小路简单走了一圈，方才折返回来，刚推开喜来眠的木门，耳尖便捕捉到院门外轻浅的脚步声，混杂着行李箱滚轮碾过碎石路面的细碎摩擦声。
他抬眼望过去。
晨光稀薄，将门外两个人的轮廓衬得半明半暗。
站在前头的是阿宁，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短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
长途赶路让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乌，发丝也沾了些许路上的尘土，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垮掉的模样。
看见开门的人，她唇线微微舒展，弯了弯眼睛，干练的女声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小哥，好久不见。”
她身侧的霍秀秀状态差得多。
一身轻便的薄风衣，肩头微微塌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下方，眼眶红得很明显，像是一路都在强压情绪，眼泪险些落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看便是连着几天没好好合眼。
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尖轻轻发颤，声音哑得像是砂纸轻轻摩擦过木头：“小哥，麻烦你了。”
张起灵安静地看了她们片刻，微微颔首，侧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院门的通道让开。
“进来。”简短一个词，声音平静。
两人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鞋底碾过院子里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的细小野草。
院子里已经有人醒了，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黑瞎子和解雨臣正坐在那儿。
解雨臣一身素色休闲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指尖捏着白瓷茶杯，姿态从容。
黑瞎子照旧架着那副墨镜，身子半倚在石凳上，瞧见进门的两人，当即抬手，笑着朝霍秀秀挥了挥手。
“小花哥哥。”
霍秀秀看见解雨臣的瞬间，紧绷着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落座的时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无意识地蜷起，声音依旧沙哑。
黑瞎子抬了抬右手，朝着阿宁轻轻挥了挥，嘴角挂着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轻声开口：“呦～阿宁老板，许久不见了，您看起来依旧光彩靓丽啊。”
阿宁顺势在霍秀秀旁边的石凳坐下，脊背微微靠着石桌边缘，侧头看向黑瞎子，扯出一抹分寸感十足的假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锐利：“南瞎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人话了？”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更做作了，摊了摊手，语气油滑：“瞧您说的这话，只要阿宁老板钱给到位，瞎子不但会说人话，还会说鬼话。”
阿宁懒得接他这茬，直接翻了个白眼，视线移向院子远处，不再搭理嬉皮笑脸的黑瞎子。
这一路赶回来实在仓促。
彼时她正和霍秀秀在国外打理一批货物，仓库、对接的客商、清点清单一大堆琐事悬在手上。
霍秀秀收到吴邪发来的消息，得知雨村来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霍仙姑，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决定收尾回国。
一小部分已经谈妥、能带来不小收益的合作订单，来不及慢慢交割，干脆直接舍弃，只求尽快脱身动身。
阿宁和霍秀秀搭档合作多年，早就不只是生意伙伴，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好友。
她一眼就看出霍秀秀当时心神大乱，根本不适合独自长途跨越大半个世界，放心不下，索性放下手里的生意，一路陪着霍秀秀飞回国内，辗转折腾，一路到了雨村。
方才黑瞎子和阿宁这几句插科打诨，像是一剂温和的缓冲剂，紧绷在霍秀秀心口那根快要绷断的弦，稍稍松弛下来。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粗糙冰凉的纹路，胸腔里起伏慢慢平缓。
解雨臣见状，伸手把刚刚沏好、温度刚好的一杯茶推到霍秀秀面前。青瓷杯壁氤氲淡淡的白汽，清浅的茶香漫开。
“秀秀，人又不会跑，这么着急做什么。”他语气平和，带着安抚。
霍秀秀抬起头，张了张嘴，一声苦笑轻轻溢出来。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感受，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近乡情怯。吴邪早就跟她说清楚，这个霍仙姑，并不是属于她们这个世界里，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已逝去的奶奶。
理智上她全都明白，可心底那份长久的思念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跨越山海赶回来，就是想亲眼见一见，看一看另一个世界里，鲜活的霍仙姑。
思念、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缠在一起压在她心上。
解雨臣看着她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动作轻柔。
“秀秀，你先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谈吧。”
霍秀秀安静点头。小花说得没错，她现在心力交瘁，心绪杂乱，确实需要先稳住状态，再去面对奶奶。
这时远处房间传来轻微动静，汪明月端着一盆清水从廊下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槐树下新到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眼里露出意外，随即扬起温和的笑意，快步走过来。
“秀秀？阿宁？你们怎么赶过来了？”
霍秀秀抬眼看向汪明月，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阿宁微微颔首打招呼，目光扫过整个院子，低声问道：“吴邪和胖子呢？”
“胖子一早去后厨准备早饭了，吴邪去清点装备，咱们过两日就要动身往北泉山走。”汪明月放下水盆，靠在石桌边，“一路舟车劳顿，先别急着聊正事，房间都收拾好了，先去洗漱歇一会儿。”
黑瞎子在一旁插了一句：“没错没错，正事放后面，人先养精神。北泉山那趟路可不好走，缺觉扛不住。”
解雨臣伸手轻轻拍了拍霍秀秀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房间，行李我找人帮你拿。”
霍秀秀站起身，目光下意识扫向院子各个角落，像是下意识在寻找那道记忆里熟悉的身影，只是此刻院子里暂时没有看见霍仙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跟着解雨臣，慢慢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霍秀秀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客房的被褥晒过太阳，带着一股干燥温暖的阳光气息，枕头也软和，可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她趴在奶奶腿上，听奶奶讲九门那些旧年的故事。
奶奶的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
她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眶又热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了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霍秀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了几秒呆，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喜来眠的后院，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树下，几个人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石桌东侧的女人。
一身素色的旗袍，外搭一件薄款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枚小巧的玉簪。
她端着茶杯，姿态从容优雅，侧脸的轮廓和记忆里的奶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眉眼间还没有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霍秀秀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紧紧攥住了窗框，指节微微发白。
是她。
真的是她。
哪怕早就从吴邪那里知道了，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亲眼看见的这一刻，霍秀秀的心脏还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霍仙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和窗边的霍秀秀对上。
四目相对。
霍仙姑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打量着窗边那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姑娘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霍秀秀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不能就这么哭着出去。
她得收拾好自己，体体面面地去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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