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睡了
沈夜走后的第三天，沐曦开始在门口等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山谷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北边的山路。等一会儿，没人来。再等一会儿，还是没人来。她就蹲下来，跟那只新兔子说话：“兔几，叔叔今天会回来吗？”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蹲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沐曦等够了，就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跑回去找沐云。
沐云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她不是在等沈夜回来——她知道沈夜要很久才能回来——她是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叔叔到了”的消息。
第四天傍晚，消息来了。还是一匹瘦马，还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在山谷口下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沐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沐云亲启”。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到了。找到了。等我。——沈夜。”
沐云看完，把信递给苏青鸾。苏青鸾也看了看，然后递给苏晚晴。苏晚晴看完，笑了：“这孩子，话真少。”沐曦踮着脚尖，拉着苏晚晴的衣角：“奶奶，叔叔说什么？”苏晚晴蹲下来，把信念给她听：“叔叔说，他到了，找到了，让曦儿等他。”沐曦的眼睛亮了：“叔叔找到家人了？”苏晚晴点点头：“嗯，找到了。”沐曦笑了，转身跑去药田，一边跑一边喊：“兔几！叔叔找到家人了！”
那只新兔子正在嚼叶子，被她一喊，吓了一跳，抬起头四处张望。沐曦跑过去，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背：“叔叔找到家人了，他很快就回来了。”兔子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嚼叶子。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月光很好，照在药田上，照在溪水上，照在那只新兔子的窝上。那只兔子已经睡了，团成一团，毛茸茸的。
沐云忽然开口：“他找到家人了。”苏青鸾点点头：“嗯。”沐云说：“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他顿了顿，“我以为他找不到了。”苏青鸾看着他：“为什么？”沐云想了想：“因为我以前也找过，没找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小时候，想过找我娘。但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就不找了。”
苏青鸾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望着那轮明月，很久，很久。“后来她自己来了。”他笑了，“等了三十年，自己来了。”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沐云继续说：“沈夜比我强。他自己去找，找到了。”苏青鸾轻轻“嗯”了一声。沐云望着月亮，声音很轻：“希望他带回来。”
沈夜走后的第十天，沐云决定带沐曦出去。不是去封裂隙，是去看一样东西。
那天早上，沐曦正在练剑，沐云走过去，蹲下来：“曦儿，爹带你去个地方。”沐曦收剑，看着他：“去哪？”沐云说：“去山上，看一样东西。”沐曦问：“什么东西？”沐云想了想：“看了就知道了。”
沐曦跑去背她的小包袱，装上木剑、水壶、还有几块饼。苏青鸾已经准备好了，站在门口等着。沐云抱起沐曦，牵着苏青鸾的手，向山谷外走去。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早点回来。”沐云点点头。
走了半天，到了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陡，树很密。沐云抱着沐曦爬上去，苏青鸾跟在后面。爬到山顶，沐云把沐曦放下来，指着远处：“曦儿，你看。”
沐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是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蓝色的，蓝得像天空倒过来了。湖面上有鸟在飞，白色的，一群一群的，绕着湖转圈。沐曦看了很久，然后说：“爹爹，好大。”
沐云笑了：“嗯，好大。”沐曦又问：“这是什么？”沐云说：“湖。”沐曦想了想，又问：“湖是什么？”沐云说：“就是很大的水。”沐曦看着那片蓝色的水，看着那些白色的鸟，忽然说：“爹爹，曦儿想去湖边。”沐云说：“好。”
下山比上山难，路很陡，沐云抱着沐曦，走得很慢。苏青鸾走在前面，帮他拨开树枝。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湖边。
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些白色的鸟不怕人，蹲在湖边，歪着头看着他们。沐曦从沐云怀里滑下来，蹲在湖边，伸手摸了摸水。凉凉的，滑滑的，她笑了：“爹爹，水！”沐云蹲在她旁边：“嗯，水。”沐曦又指着那些鸟：“爹爹，鸟！”沐云说：“嗯，鸟。”沐曦问：“它们叫什么？”沐云想了想：“白鹭。”沐曦念了一遍：“白鹭。”她站起来，对着那些鸟喊，“白鹭！曦儿来了！”
那些鸟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湖面上转了一圈，又落下来。沐曦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湖边待了很久。沐曦捡了一堆石头，圆的、扁的、白的、灰的，装了一兜。沐云教她打水漂，她学了半天，一个都没打起来，但很高兴。苏青鸾坐在湖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沐云抱起沐曦，准备回去。沐曦靠在他肩上，忽然说：“爹爹，以后还来。”沐云说：“好。”沐曦又说：“带奶奶来，带爷爷来，带叔叔来。”沐云笑了：“好。”沐曦想了想，又说：“带兔几来。”沐云笑得更厉害了：“兔子不会游泳。”沐曦说：“那曦儿抱着它。”沐云说：“好。”
回去的路上，沐曦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那块最圆的石头，抓得很紧。沐云轻轻晃着她，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苏青鸾走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握紧她的手，笑了。
沈夜走后的第十五天，沐曦开始数日子了。每天早上起来，先跑到山谷口等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在墙上画一道。墙是木头的，她用炭笔在上面画，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画到第七道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些道道，忽然问沐云：“爹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沐云想了想：“快了。”沐曦问：“快了是多久？”沐云说：“再画几道，就回来了。”沐曦点点头，继续画。画到第十道的那天傍晚，山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一匹瘦马，不是穿灰袍的年轻人，是一个人，走着来的。
沐曦正在药田边上摸兔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住了。然后她扔下兔子，跑过去，跑得飞快：“叔叔！”
沈夜站在山谷口，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双灰色的眼睛。但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很大，很沉。他看见沐曦跑过来，蹲下来，接住她。沐曦抓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叔叔，你瘦了。”沈夜说：“嗯。”沐曦又问：“你找到家人了吗？”沈夜点点头：“找到了。”他打开怀里的包袱，里面是两块牌位，上面刻着字——“先父沈公讳德茂之灵位”、“先母沈母李氏之灵位”。
沐曦看着那两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叔叔的爹和娘。”沈夜点点头：“嗯。”沐曦抬起头，看着他：“他们回来了。”沈夜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夜把那两块牌位供在屋里。苏晚晴帮他点了香，摆了果品。沈夜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沐曦站在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头。沈夜看着她，她也看着沈夜，认真地说：“叔叔的爹和娘，也是曦儿的爷爷和奶奶。”沈夜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泪，他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但沐曦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擦着他的脸：“叔叔不哭。”沈夜握住她的手，声音很哑：“嗯，不哭。”
那天夜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沈夜坐在沐云旁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沈夜：“叔叔，你以后还走吗？”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沐曦的眼睛亮了：“真的？”沈夜点点头：“嗯。”沐曦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站在溪边，望着那块石碑。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石碑。
沐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以后不走了。”苏青鸾点点头：“嗯。”沐云说：“挺好。”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沐云望着溪边那个身影，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第二天一早，沐曦跑去沈夜的屋子，敲了敲门。沈夜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木剑。“叔叔，练剑。”她把木剑递给他。沈夜愣了一下：“曦儿教叔叔？”沐曦摇摇头：“叔叔教曦儿。”
沈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接过木剑，握在手里。很轻，很轻。他走出门，站在药田边上，举起木剑，慢慢劈下去。沐曦学着他的样子，举起另一把木剑——是沐云新做的，跟原来那把一模一样——慢慢劈下去。
沈夜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很慢，很稳。沐曦学得也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动作。劈剑，刺剑，撩剑，横斩。四招教完，沈夜收剑，看着沐曦：“记住了吗？”沐曦点点头，自己练了一遍。劈剑，刺剑，撩剑，横斩。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沈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沐曦笑了，举起木剑：“叔叔，再来。”沈夜点点头：“好。”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像你。”沐云愣了一下：“像我？”苏青鸾说：“嗯，不怕人。”沐云笑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坐在沐云旁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叔叔今天教曦儿练剑了。”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叔叔教得好。”沈夜愣了一下，然后说：“曦儿学得好。”
沐曦笑了，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没有去溪边，也坐在门口，坐在沐云另一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月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静静地照着，溪水静静地流着。
很久，很久。沈夜忽然开口：“谢谢。”沐云转过头，看着他。沈夜望着那轮明月，声音很轻：“谢谢你们。”沐云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不客气。”
沈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沐云也笑了，转过头，望着那轮明月。
苏青鸾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那只新兔子缩成一团，睡着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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