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你从哪来

沈夜不走了之后，山谷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沐云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觉得那张自己亲手做的大桌子，好像又快坐不下了。

那天早上，沐曦练完剑，跑去找沈夜。沈夜正在溪边洗衣服——他自己的，几件黑色的袍子，洗了又洗，已经泛白了。沐曦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石头上搓衣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你的衣服破了。”沈夜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他说：“嗯。”沐曦又说：“让奶奶给你做新的。”沈夜说：“不用。”沐曦想了想，跑回去找苏晚晴。

苏晚晴正在厨房里忙活，沐曦拉着她的衣角：“奶奶，叔叔的衣服破了，你给他做新的。”苏晚晴擦擦手，走到门口，看了看溪边的沈夜，又看了看他那件泛白的黑袍，笑了：“好。”

那天下午，苏晚晴翻出一块黑色的布料，是之前赶集时买的，一直没用。她坐在门口，开始裁布。沐曦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小剪刀，帮忙剪线头。苏晚晴量了量尺寸，问沐曦：“曦儿，叔叔多高？”沐曦想了想，跑过去拉沈夜，把他拉到苏晚晴面前，让他站好。沈夜站着，有点不自在。

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沈夜想走，沐曦拉着他：“叔叔别走，等奶奶量完。”沈夜站了一会儿，又一会儿，苏晚晴还在裁布，头都没抬。沐曦说：“叔叔可以走了。”沈夜走了。沐曦蹲回苏晚晴旁边，继续帮忙。

苏晚晴做了三天，做了一件新袍子。黑色的，料子很好，针脚很密，领口和袖口绣了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让沐曦拿去给沈夜。沐曦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跑到沈夜面前：“叔叔，奶奶给你做的，穿上试试。”沈夜看着那件袍子，愣了一下，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很软，很舒服。他穿上了，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沐曦围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好看。”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袍子，又看了看厨房门口，苏晚晴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笑着。他走过去，站在苏晚晴面前：“谢谢。”苏晚晴摇摇头：“谢什么，一件衣服。”沈夜站了一会儿，又说：“谢谢。”苏晚晴笑了：“好了好了，去忙吧。”沈夜转身走了。

那只新兔子蹲在药田边上，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穿新衣服了。沈夜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兔子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沈夜蹲在那里，摸了一会儿兔子，然后站起来，去药田帮沐云干活了。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穿着新袍子，坐在沐云旁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指着沈夜：“叔叔穿新衣服了。”沐云笑了：“嗯，好看。”沐曦想了想，忽然说：“叔叔以后都穿新衣服。”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沐曦笑了，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沈夜穿新衣服的第二天，沐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沈夜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露出牙齿的那种。

起因是那只新兔子。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活泼，在药田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没追到，一头撞在沐云腿上，晕了。沐云把它捡起来，它晃了晃脑袋，又跳下去，继续追。沈夜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都弯了。

沐云愣了一下。沈夜自己也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太习惯。沐曦跑过来，看见沈夜在笑，眼睛亮了：“叔叔笑了！真的笑了！”沈夜蹲下来，看着她，还在笑。沐曦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叔叔笑起来真好看。”沈夜说：“嗯。”沐曦又说：“以后要多笑。”沈夜说：“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夜又笑了。因为沐曦把饭吃到鼻子里去了。她端着碗，喝粥喝得太急，一下子呛到了，粥从鼻子里喷出来，糊了一脸。她自己愣住，然后也笑了。一桌人都笑了。沈夜也笑了，笑得很大声。

沐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灰色的、不爱说话的人了，是活的、有温度的、会笑的人了。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没有坐门口，他坐在溪边，望着那块石碑。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石碑。

沐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今天笑了。”苏青鸾点点头：“嗯。”沐云说：“笑了好几次。”苏青鸾看着他：“你也是。”沐云愣了一下：“什么？”苏青鸾说：“你最近也笑得多。”沐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从沈夜来了之后，他笑得多了一些。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热闹了一些。

他笑了，伸出手，揽住苏青鸾的肩。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明月。很久，很久。

沈夜来的第二十八天，山谷里又来了一个人。不是送信的，是来找沈夜的。

那天下午，沐云正在药田里干活，看见山谷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药田边上，停下来，看着沈夜：“沈夜。”

沈夜正在拔草，听见声音，抬起头，愣住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说：“师父。”沐云愣了一下。师父？沈夜还有师父？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活着。”沈夜点点头：“嗯。”那个人又说：“你找到了？”沈夜又点点头：“嗯。”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

沈夜转过身，对沐云说：“这是我师父，青云子。”沐云拱了拱手：“前辈。”青云子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间木屋，看了看药田，看了看溪边那块石碑，最后目光落在沐曦身上。沐曦正蹲在药田边上摸兔子，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的老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叔叔的师父。”青云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沐曦说：“叔叔说的。”

青云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这个小丫头。”沐曦也笑了，站起来，跑过去，拉着他的手：“爷爷，进来坐。”青云子被她拉着，走进屋。苏晚晴正在屋里收拾，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坐。”青云子坐下，看着这间不大但很干净的木屋，看着墙上挂着的药材，看着桌上摆着的碗筷，忽然说：“沈夜，你找了一个好地方。”沈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青云子坐在沈夜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青云子：“爷爷，你从哪来？”青云子说：“北边。”沐曦又问：“远吗？”青云子说：“远。”沐曦想了想，又问：“你来找叔叔？”青云子点点头：“嗯，来看看他。”沐曦笑了：“叔叔很好。叔叔穿新衣服了。”青云子看了看沈夜身上的黑袍，点了点头：“嗯，看见了。”

吃完饭，青云子跟沈夜坐在溪边，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眯着眼睛。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亮亮的。

青云子忽然开口：“你恨我吗？”沈夜摇摇头：“不恨。”青云子说：“当年你村里出事，我没能及时赶到。”沈夜说：“我知道。您不在。”青云子沉默了很久：“我找了你三年。”沈夜说：“我知道。”青云子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我身上有那东西，不能去找您。”

青云子看着他胸口的黑色疤痕，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上面。沈夜的身体僵了一下。青云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它在长。”沈夜点点头：“嗯。”青云子问：“疼吗？”沈夜想了想：“以前疼。现在不疼了。”青云子问：“为什么？”沈夜看着屋里，灯还亮着，沐曦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小小的，晃来晃去。他说：“有人给我吹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和青云子还坐在溪边，两个人说着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沐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师父来了。”苏青鸾点点头：“嗯。”沐云说：“他以前不来找师父，是因为怕连累他。”苏青鸾看着他：“你也是。”沐云愣了一下：“什么？”苏青鸾说：“你以前也是，有什么事都自己扛，怕连累别人。”沐云沉默了，然后笑了：“嗯。”

青云子在山谷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教沐曦认字，教沈夜练剑，教沐云种药材——他以前也种过药材，比苏晚晴还懂。沐云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记不住。青云子说：“你比你那个死鬼先祖强。”沐云愣了一下：“您认识沐天罡？”青云子说：“听说过。不认输，一个人扛，最后把自己扛没了。”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有家人。”

走的那天早上，青云子站在山谷口，看着沈夜：“好好活着。”沈夜点点头。青云子又看着沐云：“好好照顾他。”沐云点点头。青云子最后看着沐曦，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沐曦接过来，塞进嘴里，笑了：“甜！”青云子也笑了，站起来，转身，向山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夜，师父对不起你。”沈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说：“师父，您没有对不起我。”青云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消失在晨雾里。

沈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沐曦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叔叔，师父走了。”沈夜低下头，看着她，说：“嗯。”沐曦又说：“他还会来的。”沈夜问：“你怎么知道？”沐曦说：“因为你是他徒弟。”沈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嗯。”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穿着那件新袍子，坐在沐云旁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叔叔的师父走了。”沐云说：“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他还会来的。”沐云笑了：“嗯。”

沐曦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那只新兔子蹲在沈夜脚边，眯着眼睛。沈夜望着那轮明月，忽然觉得，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自己，不敢回头。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没有坐溪边，也坐在门口，坐在沐云另一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月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静静地照着，溪水静静地流着。

很久，很久。沈夜忽然开口：“我师父说，他找了我三年。”沐云看着他。沈夜继续说：“我以为他不要我了。”沐云说：“他没有。”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顿了顿，“现在知道了。”

沐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夜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都弯了。

沐云也笑了，转过头，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那只新兔子缩成一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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