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番外（一）

胤禛——华妃

烛火是旧的，翊坤宫竟隐隐残留着欢宜香的气味，那气味单薄得像退了潮的海。

胤禛进来时，床榻上的人没有起身。

她倚在引枕上，腕子瘦得连骨头都勒得出形。

听见脚步声，她只抬了半下眼皮，又垂下去。

“皇上怎么来了。”

胤禛站定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

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世兰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小石头呢？小石头才不会不管他的额娘。

他走到她的身边将人揽起，“世兰。”

“别这么叫。”年世兰将人打断，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潭死水，底下沉着烧不尽的余烬，“臣妾如今是戴罪之身，当不起皇上这一声‘世兰’。”

她忽然撑着身子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艳、也极惨的弧度。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冷宫弃妇？是来补一道赐死的旨意，还是……来看看你亲手栽的花，是怎么枯死的？”

胤禛不解，“朕怎会让你死？”

他想要找小石头，找苏培盛，可周围不过虚无。

他好像明白了。

“何必再说这些虚情假意，你下旨赐死了哥哥，就连我那个已成型的孩子，也被你借端妃的手杀死，你还要惺惺作态怜我失子，赐我欢宜香，说‘这是朕独予你的恩典，旁人皆无’——好香，好毒啊！”

年世兰挣扎着要下榻，身子晃了晃，却硬是没倒。

她往前挪了一步，逼近胤禛，仰起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凄厉

“你让我日日熏着，把我做母亲的指望一寸寸熏死在骨头里！就为了后宫绝对不能出现沾染年家血脉的皇嗣，是不是？”

“你骗得我好苦！我从前恨端妃，恨甄嬛，恨这宫里每一个有孕的贱人，原来最该剜心剔骨祭天的，是坐在我榻边替我拢被子的你！”

她的气息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将他脸上每一寸冷静都撕碎。

“四爷，”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钧巨石，“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胤禛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可年世兰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别碰我。”她嘶声道，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不知是咬破了唇，还是内腑受了伤，“你的手沾着我哥哥的血，沾着我孩儿的命。碰了我，脏了你自己，也脏了我。”

胤禛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那碗落胎药确实是有他的授意。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朕……确有负你。”

“负我？”年世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浑身颤抖。

“不，你没有负我。你从来就没有‘有’过我。你只是利用罢了。利用完了哥哥，利用完了年世兰。”

她不再看他，目光穿透他，投向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光。那里，什么都没有

“皇上，回去吧，我累了。”她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胤禛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声，像是额头抵在了墙上。

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却再无半分娇纵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他心头：“这辈子，是我年世兰瞎了眼。”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将那一室死寂，和那个鲜花着锦的女人，一同锁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胤禛站在翊坤宫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些枯败的海棠——世兰喜欢海棠，他让人送了不少，如今竟也枯死在这里。

他见过太多人的死，也亲手送走过太多人。

以年羹尧跋扈，该死，年家也该削——这是帝王的权衡，是江山的稳固。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决定。

可此刻，胸腔里那股钝痛，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不下去。

———

皇帝——年世兰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榻前。

胤禛倚在迎枕上，气息已弱，目光却越过床前垂泣的众人，直直地望向门口。

脚步声轻响，被人搀扶着的年世兰走了进来。

她穿着明黄色的太后朝服，发间那支赤金镂空雀钗依旧，只是眼角堆叠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福气堆出来的痕迹。

“皇上……”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如年轻时娇纵，却温润安定。

胤禛看痴了。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次华妃。见过她十六岁骑马入府时的飞扬跋扈，见过她恃宠而骄时的眉眼弯弯，见过她争风吃醋时的红眼眶。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华妃。

她手里牵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她周身没有一丝那股让他夜不能寐的怨气与凄冷，只有一种被富贵和亲情养出来的圆融光泽。

“世兰，”胤禛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你来。”

年世兰亲自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体温。

“你胖了些。”胤禛说。

年世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皇上糊涂了。臣妾都当祖母的人了，哪里还胖得起来。”

胤禛也扯了扯嘴角。他记得清楚，为了讨他欢心，每顿饭都吃得极少。

后来没了孩子，身子更是日渐消瘦，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在他怀里。

可现在，她丰腴安康。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腹虚虚地抚过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朕对不住你。”

一句话，让年世兰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那是他们之间一道流血的伤口，如今终于结痂脱落。

胤禛想抬手替她擦，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能看着她，贪婪地、一寸寸地看。

那支赤金镂空雀钗，是她刚封华妃那年他赏的。

如今，竟又戴出来了。

“皇上……”她哽咽着，将身边那孩子往前带了带，“这是臣妾的孙儿晏初……臣妾想着，带他来给您瞧瞧。”

晏初怯生生地抓住年世兰的裙角，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榻上这个面色青白的老人，并不认得，却也不怕。

胤禛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穿得极厚实，藕节似的小胳膊露在外面，红扑扑的脸蛋，一看便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

“好……好……”

胤禛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嫔妃的哭声、苏培盛的颤音、太医们的叩首声，渐渐清晰。

“世兰，”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恨朕了……你好好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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