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结局(三十七)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陡然一重。
张若霭扶住车壁,他一直垂着眼,看着自己袖口那道不起眼的褶皱。
父亲没有给予他别的交代,只交给他一盆兰草,让他将其照顾好。
他缓缓抬起头,将脸贴在微凉的车窗框上。日光透过帘幕的缝隙,在他手背上切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芝兰生于深林……”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他早就看透。
中毒那日,眼底那片惊痛是真的,今日这决绝的放逐,也是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片。
也好。
这声‘随师奉养’,是他这场漫长病痛里,唯一尝到的,带着苦味的甘霖。
———
苏意安看准时机,鬼鬼祟祟跟了上去。
在见到皇上的那一刻,立刻表明忠心,“諴亲王让草民来的。”
“他走了。”弘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草民看到了。”苏意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并不去看皇上的脸色,“皇上这一手,倒是应了那句‘眼不见为净’。”
弘璟侧过脸,眸色沉沉。
苏意安笑了笑,“草民想,张若霭此刻若在车上回头,怕是连宫墙都望不见了。他心思重,这一路,怕是要瘦好些。”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却字字诛心:“不过,也好。留在这儿,总是这么耗着,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话像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弘璟猛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他盯着苏意安,眼底有压抑的怒意,也有被说中的狼狈。
苏意安却是不躲不闪,反而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皇上恼的不是草民,是您自己心里那点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的窝囊气。”
“……闭嘴。”弘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意安从善如流地住了口,退后半步。
“闭嘴可以。”他抬眼,目光清亮,“只是皇上,那人已经出了京,您这心里的湿气,也得学着晒晒。”
弘璟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低哑:“……朕知道。”
———
京城的凉意刚爬上殿角的脊兽,张府的旧信封便递到了御前。
弘璟拆信的顺序,是先公后私——虽然那两封信封上,一个是“臣朱轼叩禀”,一个是“张若霭叩拜”,墨迹一老拙一清瘦,却都沾着一路的风尘。
朱师傅的信,规矩方正。
无非是沿途水土、起居安适,夸赞张若霭侍奉恭谨,路上仍手不释卷。
末了,老人家笔锋一顿,写了一句:“若霭气色渐佳,饭量增于一倍,夜半已无咳声。见兰草抽新芽,老臣窃以为,深林之风,果宜芝兰。”
弘璟看着那句‘兰草抽新芽’,指腹在‘深林’二字上碾过。
朱师傅是在告诉他:你看,离了你的地界,这人活得更好。
他冷哼一声,提笔批了个“览”字,力透纸背,几乎要把那‘新芽’戳断。
张若霭的信,却只有薄薄一张笺。
展开,墨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执笔的人手腕无力,又像是刻意收敛了情绪。
信中没有半个字提病体,也没有提离京那日的天高地远。只写了三件事:
一是朱师傅晨起畏寒,已为他添置了狐裘;
二是沿途见一石碑,刻着“止于至善”,驻足良久;
三是——
“昨日雨后,见窗外青山如黛,云雾生膝下。今始知深林之趣,兰草新叶已发三寸,香气幽微,臣……不敢使皇上闻之。”
弘璟读到“不敢使皇上闻之”时,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
这哪里是报平安。
这是张若霭在用最温顺、最恭敬的语气告诉他:我很好,好到不需要你再惦记;我也懂了,懂了你把我种在远山的用意。那香气“不敢使皇上闻之”,既是怕香气扰了圣驾,更是怕——这香气一旦飘回京城,便又勾起了我不该有的念想。
他在用这种方式,守着‘君臣’的界限。
“挺好,长本事了。”弘璟轻笑。
他原以为放他走,是斩断了一缕牵挂。
却不想,这人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依然能用一笔淡墨,把心口那处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他沉默许久,铺开一张空白的御笺。
笔尖悬停,滴下浓墨,晕开一团黑。
他想写“朕甚念之”,想写“速回”。
想写“那兰草若养得好,便不必回来了”……
千头万绪,最终却只落笔成两个字,字迹凌厉如刀。
“准奏。”
准你安心养病,准你忘却京城,准你……从此只做深林中的一株兰草。
他将信纸丢给初一,“烧了。”
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把内务府新贡的那匣子老山参,给朱师傅送去。别说朕说的。”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响。
弘璟独自坐回龙椅深处,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隔着千山万水、却始终萦绕不散的,兰草的幽香。
这样也挺好。
时间悄悄,紫禁城的地龙又燃了起来。
年世兰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听着外头小太监报,“太后,安嫔已在殿外候着了。”
她眼皮都没抬,只从鼻间轻哼一声,“让她进来。”
安陵容低着头走进来,身上还是当年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她跪下行礼,“嫔妾参见太后。”
“起来吧。”年世兰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慢悠悠道,“皇上说,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非死不可的人。”
安陵容身子一颤,不敢接话。
年世兰示意颂芝,将一封文书轻轻放在安陵容手中。那文书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新鲜。
“新的路引和身份。”年世兰的声音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倦意。
“江南苏州府吴县的新户籍,户主姓柳,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绣庄,你就做她的养女吧。”
她顿了顿,看着安陵容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一百两银票缝在你的衣襟里,够你置办嫁妆,县衙的户籍文书早已替你打点妥当。你的名字,由你,不过你要记住安陵容这三个字,连同这宫里的恩怨,都烂在这里。”
安陵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她低头看着文书上那个陌生的名字,虽然陌生,但她知道那是她娘。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洇湿了纸张。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婢谢太后恩典,谢皇上再生之德……”
“不必谢我,也别谢皇上。”年世兰打断她,“出了这个门,你就当自己重生了一次。若还念着宫里好,或是走了歪路……那便是你自己不珍惜这性命,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安陵容哽咽着,将文书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魂魄。
“颂芝,取件崭新的斗篷来,再让人准备炭火和干粮,尽快送她离开,别惊动人。”年世兰吩咐完,便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去吧。”
安陵容又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脚步虚浮,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待脚步声远去,殿内恢复了寂静。
待脚步声远去,殿内恢复了寂静。
明黄色的衣角轻扫过门槛,弘璟踱步进来,“您这出儿跟训小猫似的。”
他见额娘仍闭着眼,便伸手拨弄她捻着的东珠,“怎么,舍不得?儿臣瞧她那高兴劲儿,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跑快点。”
年世兰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这宫里困住的,何止是她一个。如今放她走了,倒像是替自己也松了口气。”
弘璟看着她,“这紫禁城的雪,少落在一人肩上,也是好的,额娘也可……”
“傻孩子。”年世兰将人打断,声音也软了下来。
”这紫禁城是困过我,可如今它是你坐镇天下的根本,额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宫里,替你看着这满宫的妃嫔宗亲,谁敢给你添一丝不痛快,额娘定饶不了他们。”
“至于那雪……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暖的,这紫禁城落再多的雪,额娘心里也是热的。你常来陪额娘喝喝茶,说说外头的新鲜事,比送我出宫强万倍。”
弘璟凝视着她,半晌,轻轻应了声,“好。”
———
离开那日,太阳从云缝中漏了下来。
安陵容裹着那件崭新的斗篷,站在宫墙投下的阴影边缘。
那年选秀,她第一次踏进这朱红大门时,眼底都是光,只以为有了盼头。
如今她要走出去,才发现外面的风虽然冷,却是自由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她摸了摸心口的文书,那里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在跳动。
“娘,等我。”她拉紧斗篷,头也不回地迈入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是深宫的寂静;身前,是江南的水汽和人间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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