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名为惑

一九九六年，庆尚南道，统营。
崔英勋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住在哪一条逼仄的巷弄里。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宁静。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屋子，费力地拉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外站着一个僧人。
“阿弥陀佛。贫僧云游至此，不知菩萨能否布施些斋饭果腹？”
母亲向来笃信佛教，虽然家里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但面对化缘的僧人，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侧身将他请进了院子。
僧人在院里的长凳上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破败的老屋。
“家里只有些冷饭和野菜，给您做碗拌饭，可以吗？”
僧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已是无上珍馐了。”
“您稍等。”
母亲快步走进厨房，往一只大碗里盛满冷饭，又添上几筷子自家腌的野菜，淋上一勺香油，再挖上一大勺鲜红的辣椒酱。
随着筷子搅动，香气和酱料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饭上。很快，一碗家常拌饭就端了出来。
可就在她端着饭碗走出来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僧人身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
那正是崔英勋。
“大叔，你是谁呀？”
“贫僧是僧人。”
“僧人是什么？”
“是追随佛祖的人。”
“那佛祖又是什么？”
僧人呵呵一笑：“说实话，贫僧也不太清楚呢。”
“切，骗子。”
母亲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把盛着拌饭的托盘往僧人面前一放，伸手就去拉崔英勋的胳膊。
“英勋！怎么能对师父这么没礼貌！”
僧人抬手拦住她，温和地说道：“无妨。”
母亲一边催着崔英勋赶紧进屋，一边满脸歉意地对僧人躬身行礼。
“师父，真是对不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呵呵……真的无妨。”
僧人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便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饭来。
或许是真的饿了，满满一大碗拌饭，没一会儿工夫就见了底。
看着他吃得香甜，母亲又用纸杯冲了杯速溶咖啡，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家里只有这个了。”
“贫僧也喜欢喝咖啡。”
僧人笑着接过，啜饮了一口，却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敢问菩萨，刚才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您是说……英勋？”
“原来是叫英勋啊。”
“师父，英勋他……有什么问题吗？”
“贫僧本该受了斋饭，为您诵经祈福后便离开的。只是方才看了英勋的面相，心中有些好奇。不知可否将他的生辰八字告知一二？”
母亲的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片走了出来，慢慢展开，递给了僧人。
僧人接过纸片，目光落在生辰八字上，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恕我冒昧，敢问菩萨……您，真的是这孩子的生母吗？”
轰的一声，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母亲的头顶。她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师父……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僧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这孩子的命数里，早年有两次父母更迭之象。可看您的面相，虽中年困顿，却并无与子女离散之兆。”
母亲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崔英勋待着的那间屋子，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呜呜地哭了起来。
“师父啊……我该怎么办啊……”
僧人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静静地等她哭泣。
许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师父……其实，我有一个好姐妹……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比亲的还亲……可后来，她突然就没了音信。大概过了五年吧，她才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找到我。”
“那孩子，就是英勋？”
“是……姐姐她哭着求我，说她要是自己养着英勋，这孩子就非得当上巫童不可……天哪……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失踪的那几年，是……是得了神病，成了巫女。”
真是何等坎坷的命运。
“可再亲也不能这样啊！替别人养孩子，算怎么回事？我当场就拒绝了。可姐姐她说，我要是不收下这孩子，她就抱着孩子一起去死……她说，就算母子俩都死了，也绝不能让孩子走上巫童那条路。”
僧人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呵呵……”
“我知道姐姐不是在说气话，我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可是师父，养一个孩子太难了！我丈夫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啊……呜呜呜……”
见她再次泣不成声，僧人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她平复。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僧人的袖口，哀求道：
“我们家现在该怎么办啊？不瞒您说，这话虽然不该讲……可我真的……我真的动过不好的念头……”
那“不好的念头”是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僧人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双眼红肿的女人，沉声说道：
“英勋的命格，极为罕见……他身负破败之相、血光之灾、鬼门关煞。”
“啊？师父……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的命格……注定会招致祸端，败光家业。做什么都一事无成，万念俱灰之下，或许会遁入空门。可偏偏，他天生七情六欲比谁都重，根本斩不断这滚滚红尘。”
“那……那会怎么样？”
“一个对世界满怀怨恨，又被无穷贪欲所包裹的灵魂，一旦走上邪路，就是个天生的巨骗，会把他身边所有人都拖入苦海。尤其是他命中的鬼门关煞极重，若是让他当了巫师，那神通……恐怕会给这世间招来一场大祸。菩萨，把这孩子交给我吧。”
“交给您？把孩子……交给您？”母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命中并无出家之相。但在他成年之前，贫僧会留他在身边，好生教导。”
“真的……真的可以吗？”
母亲喃喃自语，眼神却不住地打量着僧人的神色。
见她还在犹豫，僧人抛出了最后一句话，击溃了她的防线：
“英勋的命格，就像一个漩涡。他的器量太大，寻常人根本接不住。无论是健康、财富还是才华，他都想占为己有。至于菩萨您，虽眼下困顿，但鼻翼丰隆，面色光润，并非无福之相。只要将这孩子交给我，您的财运，很快就会到来。”
她本就动过将孩子送走的念头，只是被最后一丝良知苦苦拉扯着。
此刻，僧人的话语就像魔鬼的蜜糖，瞬间瓦解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转身冲进屋里，三两下把英勋的几件旧衣服胡乱塞成一包，硬是塞到了僧人手里。
那一天，崔英勋的哭声凄厉得仿佛要撕裂整个村庄。
隔壁的邻居甚至探出头来，不安地问要不要报警。
他像躲避魔鬼一样拼命挣脱僧人的手，而他的母亲，那个曾经温柔地抱着他的女人，此刻却用最伤人的话语，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将他推开。
或许，是那句“你不是我亲生的”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
一番天昏地暗的拉扯后，崔英勋终于放弃了抵抗，选择跟僧人离开。
僧人牵起他的小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悲。
“你我相遇，便是缘法。从今往后，你要学会放下。何时放下了贪、嗔、痴，我自会放你归去。”
那一年，崔英勋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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