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动手脚

夜色渐沉，武大在回廊下站了片刻。

望着库房方向的目光渐渐收回来，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沿着青石路慢慢走到西北角那排旧营房前。

在墙根处蹲下身来，借着寨墙上透过来的火光，仔细看了看那几道印痕。

王崇义说的没错。

那几道指印确实不是搬运时留下的。

寻常人搬运粮食，一般手都是托在袋子底下或者用手抓住袋口绳结的地方。

哪有人会将手指印子留在袋子中间。

武大伸手比了比那几道印痕的间距，心中有了数。

这人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指节也比常人粗壮，应当是个身材极高大的汉子。

清风寨的兵丁里没有这般人物，王崇义也不会拿这种事撒谎。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李铁恒之前，就已经找到了那批粮草。

翻动过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对方既然能把粮草翻一遍却不拿走，说明不是为了劫粮。

要么是在找别的东西，要么便是想确认什么。

武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多看，转身回了住处。

次日一早，武大照常去演武场看操练。

王崇义也在场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一边看一边用笔在册页上记着什么。

武大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武大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武大会意，没有多问，在演武场上照常巡视了一圈，才转身回了厅堂。

王崇义跟了进来，将门虚掩，走到桌边压低声音道：

"昨夜下官又去库房外转了一圈，墙根下发现几道脚印。

比寻常人的大出许多，步幅也宽，像是有人翻墙进来过。

脚印一直延伸到库房后窗下就消失了。

后窗的木栓被人动过，有新鲜的刮痕。"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中的碎茶叶上，片刻才道：

"你觉得是什么人？"

"下官不敢妄下定论。"王崇义垂手站着，语气不紧不慢。

"但那脚印的方向，是从寨外进来的，不是寨里的人。

墙根下有半块踩碎的苔藓，应当是昨夜里留下的。"

武大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王崇义，他昨夜其实也去了库房附近，但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对方要么比他去得更早，要么便是故意避开了。

他又想到李铁恒说的那些马蹄印，方向是往北去的。

北面是青州府的方向，但也通往淮西过来的官道。

"那批粮草入库的事，还有谁知道？"武大问。

王崇义想了想："除了李头领和他带去的那二十个兵丁，便是下官与官人了。

下官特意嘱咐过李头领，让他交代那二十个兄弟不要往外传。"

"二十个人，嘴巴再严也保不住风声。"武大放下茶碗。

"这事不急。既然对方只是翻动了一下，没有拿走粮食。

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我们也不必先动。"

王崇义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厅堂前院。

此后两日，清风寨风平浪静。

王崇义每日在厅堂中处理文书，偶尔去演武场看操练。

与武大碰面时也只在擦肩时交换一个眼色。

武大则照常操练兵丁、巡查寨墙，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二致。

但他心里清楚，那批粮草背后一定有人盯着，只是还没到露头的时候。

夜色渐深，武大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寨墙上的火把，久久没有动作。

身后桌上摊着一本旧册，是王崇义近日整理出来的清风寨历年武库记录。

字迹工整细致，连兵刃损耗的年份和数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翻看了小半个时辰，目光却在某一页上停留了比别处更久。

那页记录的是寨中库房四周的巡查日志。

刘高在时不曾认真填过，断断续续。

但有几条备注的笔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

他伸手将册页折起一角，合上账册，转身从桌上拾起一颗石子。

指腹捻过石面，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这几日他夜里练飞石，在演武场上打了不下千颗。

木桩上的新痕已经叠了厚厚一层。

张清那夜演示时手腕翻转的弧度、松指的时机，他早已在脑中过了无数遍。

可真正落到自己手上时，仍差着一线。

不是准头不够，是力道不足。

扈三娘那日说的没错，沉肩、转腰、送腕，他每一颗都能做到。

但那股力传到腰背就散了，手腕使不上劲……

他闭上眼，在脑中重新描摹了一遍出手时筋骨牵动的顺序。

随即睁开眼，手腕一翻。

石子脱手而出，穿透夜色，精准地打在二十步外靶桩正中央。

入木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微微发烫。

这些日子每晚练下来，力道倒是慢慢稳了些。

可真要碰上硬茬子，还是不大够用。

他长长出了口气，五指蜷起又松开。

感受着腕骨深处泛起的一丝酸胀。

这一夜他没有回屋，就在演武场边那棵槐树下站了许久。

次日清晨，武大照例在寨中巡视了一圈。

王崇义来得比平日早了些，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在厅堂门口遇上武大时停了一下，道："官人昨夜没睡好？"

武大接过食盒，看了一眼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主簿怎么知道的？"

"官人眼下的青痕比昨日深了几分。"

王崇义说完这句便没再继续，只微微欠身，转身往库房的方向去了。

武大站在门廊下咬了一口馒头，望着王崇义不紧不慢的背影走远。

午后，武大去了趟库房。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蹲下身来。

仔细察看王崇义提到的那道墙根下的印迹。

苔藓被踩断的断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略略干卷。

但还能看出当时的力道不小。

步幅确实很宽，落脚处不深不浅。

像是对地形很熟悉的人走夜路时留下的。

他直起身，目光沿着墙根延伸的方向看过去，最终落在库房后窗那片阴影里。

窗栓上的刮痕还在，浅浅一道。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刮痕，指尖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毛刺。

是新刮出来的没错，但刮痕的方向是从里往外，说明动窗栓的人是从屋内出去的。

武大眯了眯眼。

后窗是从里面锁上的。

如果外面的人想翻窗进去，应该从外往里拨栓。

留下的刮痕会朝另一个方向。

他收回手，在窗下站了片刻。

那夜有人从库房里出去过。

那人要么事先就藏在库房内，要么便是从别处进了库房，再从后窗离开。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几道可能的人选。

李铁恒不可能，他那夜带人运粮入库时每一袋都过了他的手，

王崇义清点时也在场，若有异常当时就该发现。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批粮草入库之前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混在运粮的队伍里被带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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