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印记
清晨，武大传了李铁恒到厅堂，将那几页账目递了过去：
“镇外东南八里，有个废弃的庄子，刘高往年在那里存了一批粮草。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查一查，若寻见了，清点数目报上来。
留意四周，莫要打草惊蛇。”
李铁恒接过纸页，也不多问。
只应了一声“得令”，便转身出去了。
武大独自在厅堂中坐了会儿，又翻了一遍王崇义留下的账目。
他将纸页按月份排好，折起来收进匣中，放在桌案一角。
正要起身去演武场，便见王崇义端着一碗茶从侧门走进来，笑道：
“官人看账目看了半个时辰，比下官还上心。”
武大抬头看他：“主簿昨夜睡得如何？”
“后半夜倒睡得踏实了。”
王崇义将茶碗放在桌角。
“心里的事有了着落，便安心了一些。”
武大没有接话，只端过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隐约的苦。
他放下碗，看向王崇义：“主簿在青州府做了多少年？”
“十二年。”
王崇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在慕容知府手底下做过三年书吏，后来升了主簿，一做便是九年。
见过三任知府更替，两回剿匪，一回粮荒。
青州府衙门里那些事，下官闭着眼也能说得清。”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主簿若是不忙，随我去演武场走走？”
王崇义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下官正想看看寨中操练。
官人肯带路，求之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沿着青石路往演武场走。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空气里带着干爽的秋日气息。
演武场上几十个兵丁正列队操练，李铁恒不在，由副手领着。
刀盾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喊杀声整齐而有节奏。
王崇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队列缓缓扫过。
最终落在那些兵丁握刀的手指上。
他没有说话，但武大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主簿看得如何？”武大偏头看他。
“比下官预想的好些。”王崇义斟酌着措辞。
“队列齐整，进退有度，不像是一般军寨里那些懒散惯了的。
不过……”他顿了顿。
“配合还是一般，若是遇到冲锋快的人，怕是来不及回防。”
武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看见前排几个兵丁收刀时手臂回落稍滞，有一瞬间的破绽。
他暗暗记下，面上却不露分毫：“主簿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王崇义笑了一下：“下官在青州府时，慕容知府每回剿匪。
都要让下官在城墙上观战记录战况。
看了九年，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说完这话便没再继续，只退后半步。
把目光从演武场上收回来，像是方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武大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片刻，武大便转身往回走。
王崇义跟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也不主动找话。
走到回廊拐角时，武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主簿若是闲来无事，往后每日晨间可以来演武场走走。
有什么想说的，不必藏着。”
王崇义微微一怔，随即拱了拱手：“下官省得。”
两人在回廊处分了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武大回到住处，掩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将腰间的短刀取下来放在桌上，又摸出几颗石子搁在掌心，在指间翻转着。
这一路走来，他越发觉得王崇义这个人值得收用。
不但做事条理分明，心细如发，关键是眼光也准。
若是将这等人才收入麾下，或许后面能有些用处。
段天德便不必一人兼顾两头。
只是此人稳妥归稳妥，却还差一桩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投名状”。
眼下他以主簿身份在寨中做事，处处留有余地，显然还没把宝全押在自己身上。
武大也不急，这需要时间。
得让他亲眼看见清风寨能立得住、走得远，他才会真正把根扎下来。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李铁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武大哥！”
武大起身开门。
李铁恒满头是汗，衣摆上沾着泥土和草籽，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抱拳道：“找着了！那批粮草确实在镇外东南八里一处废庄子里。
粮囤了约莫有三百二十石出头，米面都有。
保存得还算不错，没有受潮发霉。
属下清点完便留了两个兄弟在那边守着。”
武大点了点头：“可有人动过？”
李铁恒摇头：“像是很久没人去过。
庄门上的锁链都锈死了，属下砸了好几下才弄开。
里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地上的脚印都是旧的。
最近的至少也是一个月前的了。”
“辛苦了。”武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歇口气，傍晚再带人把粮草运回寨中。
直接送到西北角那排旧营房里去。
钥匙在王主簿那里，你去找他取。”
李铁恒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
“武大哥，属下在庄子附近巡了一圈。
发现几道马蹄印，是新压的。
方向是往北去的，不像是路过的寻常客商。
倒像是有人特意绕到庄外探了一眼又走了。”
武大目光微微一凝。
那批粮草藏了那么久都没人动。
偏偏在他派人去查的时候有人先去看了一眼，这绝不是巧合。
他沉吟片刻，对李铁恒道：“你先去歇着。
傍晚运粮时多带几个人，沿途留意有没有人跟着。
若有异常，不必动手，记下模样回来报我。”
李铁恒抱拳应下，转身走了。
武大站在门口，心中浮起一丝警惕。
那批粮草的位置是王崇义翻旧账翻出来的，按理说应该不会有旁人知道。
但李铁恒发现的那些马蹄印却说明，有人比他更早一步找到了那个庄子。
是青州府那边的人？还是淮西那边跟过来的尾巴？
他一时拿不准，但直觉告诉他。
这桩事的背后恐怕不只是刘高留下的烂账那么简单。
那批粮草既然找到了，就得尽快运回寨中锁进库里，以免夜长梦多。
他转身回了屋，将那几颗石子搁回桌上。
重新坐下来，闭目调息了片刻。
体内那股气息沉静而平稳，之前与刘夫人的交流带回来的阴元之气已经沉淀下来。
化作一层温润的光晕包裹在丹田之上。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实力还需再上一层。否则真到了要与人对上的时候。
靠这些杂务上的周全布排，终究是镜花水月。
傍晚时分，李铁恒带着二十个兵丁将那批粮草运回了寨中。
一袋袋扛进西北角那排旧营房里码好。
王崇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本册子。
一袋一袋地清点入库，等最后一袋粮食搬进去。
他合上册子，抬头对李铁恒道：
“数目对得上，入库完毕。辛苦诸位。”
李铁恒点了点头，带人回了营房。
武大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王崇义锁好库房门。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才把钥匙收进怀中，转身往回走。
经过武大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低声道：
“官人，下官方才清点时，在米袋外侧发现几个新印子。
不像运粮时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翻动过。”
武大神色微动：“什么样的印子？”
“手指印，又粗又深…”王崇义顿了顿。
“下官没有声张，只做了个记号。
官人若是有空，可亲自去看看。”
武大点了点头：“主簿做得对。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
王崇义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夜色渐渐落下来，寨墙上的火把逐一点亮。
武大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库房的方向，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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