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投名状
接下来的几日,清风寨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
但武大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王崇义。
他每日早间去演武场看操练,回来时总要从厅堂门前经过。
王崇义大多时候都伏在案前,偶尔抬头与他隔窗点个头。
便又低下头去,像是在写着什么。
武大没有进去打扰,只在路过时扫一眼桌案上摊开的卷宗。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倒不像是在敷衍。
变化是从第五日开始的。
那天午后,武大刚从演武场回来,便看见王崇义站在厅堂门口。
手里拿着几页纸,像是在等他。
见他走近,王崇义拱了拱手,道:“武大官人,下官有件事想与你说。”
武大停住脚步:“主簿请讲。”
王崇义将手里的纸递过来,语气不紧不慢:
“这几日下官把寨中近两年的旧档翻了一遍,发现账目上有些出入。
前任刘知寨在世时,寨中每月领的粮草数额与实发到兵丁手里的数目对不上。
差额约在三分之一左右。
下官查了发往青州府的报备文书,上面写的却是‘足额发放’。”
武大接过那几张纸,低头扫了一遍。
纸上用工整的笔记列着近两年的粮草账目。
每月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实发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出入都标了红圈,旁边还注着日期和经手人姓名。
“这些差额,主簿查出来是谁经手的?”武大抬眼看他。
“经手人写的都是刘高的私印,没有旁人的署名。”
王崇义说到这里顿了顿。
“不过下官留意到,每笔差额出现的月份。
都与青州府那边派人来巡检的日期吻合。
下官猜测,这些粮草并非被私吞。
而是刘高为了应付巡检,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将一部分粮草临时挪走,待巡检结束再运回来。
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武大已经明白了。
刘高死后,那些被挪走的粮草无人调度,便一直停在外面。
账目上的窟窿也就一直空着。
“主簿的意思是,这些粮草还在某处?”武大问。
王崇义点了点头:“下官查了寨中车马出入的记录。
发现刘高在世时每月中旬都有几辆大车往外运送粮草,去向写的是‘镇外仓库’。
但镇外并没有仓库。
下官猜那应当是一个临时存放的据点。”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退后半步,垂手等着武大回话。
不邀功,也不催促,姿态摆得极低。
仿佛只是顺手替寨子查了一笔旧账。
武大看着手里那几页纸,又抬眼看了王崇义一眼。
这人来了才五天,就把刘高藏了两年的手脚翻了出来,还理清了去向。
如果只是查账倒也罢了,最让武大在意的是他挑的时机。
刘高死后寨中账目混乱,若不及早理清。
等青州府那边派人来查,便是一桩说不清的烂账。
他此时拿出来,既替武大解了后患,又显得自己有用,却又不显得讨好。
“这些粮草若是还在,大约有多少?”武大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王崇义想了想:“下官粗算了一下,前后累积下来,约莫有三百石出头。
够寨中兵丁两月之用。”
三百石,武大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清风寨虽然小,但日常粮草全靠青州府拨付。
若哪天上面卡一卡,寨中便要捉襟见肘。
这三百石若是能找回来,便是一笔不小的储备。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王崇义却适时地补了一句:
“下官已将可能的存放方位写在了纸背面。
官人若是有意,可派人去查实。”
武大翻过纸页,背面果然用细字标了一行地址。
在镇外东南方向约莫七八里处。
他收好纸,看向王崇义,认真道:“主簿这份功劳,武某记下了。”
王崇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账目清楚,寨中才能安稳,下官这个主簿坐着也踏实。”
这话说得很轻巧,但武大听得出来其中分寸。
武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住处。
他在桌边坐下,又将那几页纸展开看了一遍。
笔迹工整条理清晰,每笔出入都附了依据。
连刘高用私印的时间范围都标注了出来,确实是个能做事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放走。
但武大也知道,急不得。
王崇义刚来五天,虽然把姿态放得很低。
但双方对彼此的认识都还浮在面上。
这人既然能在青州府衙门那种地方坐稳十几年,必定极其会看风向。
眼下他只是觉得清风寨是个安稳的落脚处,才愿意露一手证明自己有用。
若要让他在将来真正站在自己这边,光凭眼下这几桩事还不够。
窗外风穿过檐角,带来远处演武场收操的号令声。
武大将那几页纸收进抽屉里,又把方才取出来的空竹管放回去。
然后站起身来,推开窗透了口气。
夜间他依然没有睡沉,寅时三刻便醒了,披衣走到院中。
晨雾还没有散尽,他穿过回廊走到演武场边。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场地边缘,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是王崇义。
王崇义蹲在场地边缘的那棵老槐树下,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拉。
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搁着没吃完的半块炊饼。
他见武大走近,抬起头来笑了笑:“官人起得真早。”
武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划痕。
是个粗略的草图,画的是演武场西北角那排旧营房。
“主簿这是在画什么?”
“下官夜里睡不着,想着那批粮草若是真找回来,总得有个地方存放。”
王崇义用树枝点了点西北角那块空地。
“下官昨日去看了看,那排旧营房已经空了大半年。
稍微修缮一下,能存上百来石。
比临时搭建粮仓要省事。”
武大看着那些划痕。
这人连粮草找回来之后怎么安置都想好了,做事确实周全。
“主簿夜里睡不着,就在想这些?”
“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王崇义将树枝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不如琢磨点实在的。”
武大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从地上的草图移到王崇义脸上。
晨雾里看不真切,但那人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沉静。
他有心要收服此人,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只问了一句:“那排营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下官问过了,原先刘高管着,刘高死后钥匙便没人管了。”
王崇义顿了顿。
“下官已让李头领找人去换了一把新锁,钥匙放在下官那里。
粮草若是找到了,随时可以入库。”
武大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主簿有心了。
粮草的事我让李铁恒带人去查。”
王崇义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有多话,只应了一声“好”,便转身往厅堂的方向走去。
武大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做事利落。
就是底细有些不干净。
自己虽有爱才之心,但人心难测,尤其是这家伙明显是黄信的人…
只是眼下还不能操之过急。
越是这种聪明人,越需要让他自己觉得值得留下。
武大收回目光,转身朝演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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