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结盟
闻听此言，武大面色微动，但并未急着接话。
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停，仰头饮尽最后一口。
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碗来，指尖在粗瓷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杨兄问得在理。"
武大迎上杨志的目光，语气既不闪躲也不急辩。
"武某也是月前经由清风寨过道，路遇一妇人，遭遇歹人。
遂好心出手相救，不料那人是清风寨寨主刘高之妻。
二人盛情相邀，武某随即在清风寨小住了几日。
不料后几经干戈，寨中遭逢巨变。
那寨主刘高竟与梁上水泊有些干系。
青州兵马司黄都监平定内外，特令我在寨中暂理寨务。
待正主上任，我不过一闲散人尔。"
杨志没有接话，但握着细枝的手指松了些。
沉默在火苗噼啪声中流淌了片刻。
不多时，鲁智深从后院转回来时，手里拎着半扇风干的野猪肉。
往火堆上一架，油脂滴落，滋啦作响。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鲁智深不由分说撕下一块肉递给武大，又从腰间解下另一个酒囊扔了过去。
"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大官人莫嫌弃。
来，吃肉喝酒，什么清风寨不清风寨的，洒家眼里只有朋友和仇人两种。
武大官人方才那几句话是朋友说的，那就够了。"
杨志终究没有再追问，只将手中断裂的细枝丢进火里，换了一根新的重新拨弄灰烬。
武大接过肉嚼了，又灌了一口酒。
这酒比方才的烈得多，入口烧喉却别有滋味。
他点了点头："好酒。"
鲁智深咧嘴一笑，自己也撕了一块肉蹲在火堆边啃着。
吃相豪放，汁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却浑不在意随手一抹便算完事。
杨志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目光低垂。
话不多，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武大。
只是那目光里的审视已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琢磨。
武大感觉到那道目光，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儿，杨志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武大官人方才说，曹正兄弟那事已经了了？”
“算是了了。”
武大没有细说，只点到为止。
“误打误撞，遇上了个讲理的人。”
杨志没有再追问。
但手中的细枝在火堆里折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武大将酒碗端起，朝鲁智深晃了一下：
“鲁大师在二龙山落脚多久了？”
“个把月了。”
鲁智深伸出三根手指，又改成两根。
“原先在五台山待不住，出来走走。
走到这儿看这山势还行，就住了下来。
那几个占山的毛贼不识趣，被我撵走了，如今这山上清静得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武大心里清楚，能把一伙占山为王的贼寇赶走。
又独自一人稳住一座山头，这绝不是“清静”二字能概括的事。
他只是没有把话说满罢了。
杨志这时接了一句：“鲁大师的禅杖，那几人怕是连第一下都没接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
目光也在鲁智深肩头那根浑铁禅杖上停了一瞬。
武大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杨志为人谨慎寡言，能让他主动开口称赞，说明鲁智深确实已在他心中有了分量。
这两人若能拧成一股绳，二龙山便不再是荒山一座，而是能聚拢一方势力的基业。
他放下酒碗，正色道：“鲁大师，杨兄，武某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鲁智深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盘腿坐正了些。
“二龙山虽好，却终究只是一座孤山。”
武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如今这世道，光靠一人一杖守不住一片基业。
两位都是英雄人物，若只在此独守，未免可惜。”
鲁智深闻言，没有立刻答话。
只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杨志倒是抬眼看向武大，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武大官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独木难成林。”
武大语气坦然。
“二位若能在此聚拢四方好汉，占山为王也好，自成一派也罢。
总比单打独斗要稳当得多。
武某不才，早就听闻两位大名，也想和两位兄弟结个善缘。”
闻听此言，鲁智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震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好！武大官人这话说得敞亮！
我鲁达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的话，你这几句我听明白了。
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杨志没有表态，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情谊。
武大没有再深谈，又饮了一碗酒后，起身告辞。
鲁智深和杨志将他送到山脚，月色洒在石阶上，白亮亮的像一层薄霜。
武大翻身上马，回头拱了拱手：“两位留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鲁智深也拱手回礼，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浑厚。
武大拨转马头，朝官道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那座山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夜色之中。
只有山腰处那点篝火还在闪烁不定。
黑马踏着月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武大在一个岔道口勒住了缰绳。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跟踪，才从怀中摸出那封已经封好的信。
那是临行前他连夜写就的，托付给段天德的密信。
信中交代了几件事，要时刻关注清风寨的动向。
独龙岗的兵甲操练不能中断，用心拉拢张清。
还要关注淮西那边的动静，如果有人打探曹正的下落，推说不知即可。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马鞍侧袋里，拍了拍马颈，沿着岔道往东行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武大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了脚，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了片刻。
晨风穿过枝叶，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杨九娘那日说的话，“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他心口。
他睁开眼，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中暗暗盘算。
淮西那边的人既然能为了曹正手里的信追到野猪林，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信虽然送到了柳林渡，但曹正还活着。
杨九娘也还活着，这条线便没有真正断掉。
她与王庆之间的事若处置不当，迟早还要牵连到二龙山这边。
他不怕牵连，但也不想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把太多人卷进来。
晨光洒满官道时，武大重新翻身上马，朝清风寨的方向继续赶路。
黑马的步伐稳健而均匀，踏着渐亮的天光，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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