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114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四月的应天,午后已添了几分燥热。
兵部主事齐德的府衙设在兵部衙署西侧偏院,院内一株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堪堪遮住半个窗棂,却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沉闷。
案几上摊著一叠关于陕西边军军械补给的文书。
齐德握著笔的手悬在纸上,神色间带著几分心不在焉。
近一个月来,他心思全不在这些寻常公文上,满脑子都是市易司的官职。
应天商行、建筑商行、水泥商行,这三大商行如日中天。
单是应天商行开春大促,这几日赚的钱就够整个兵部衙门一年日常开支,如何能让人不眼红!
谁都知道,谁掌了市易司,就等于攥住了这源源不断的金山,先前司正由陆云逸兼任,可他远在北疆打仗,京中诸位大人都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
而这等大人物的纠纷,他无法参与其中,但却能跟著喝口汤,若是能够顺利,他就能够进入市易司任职,到了那时候,可就是位高权重,钱财无数!
尤其是察哈尔大部后军被围,足足一月没传来半点消息,京中不少人都暗自揣测,怕是战事生了变数,他也暗自窃喜。
曾与茹大人私下里也商议过数次,只等北疆传来不利消息,便趁机在朝堂上发难,细数陆云逸无兵部之令就调兵的罪过,顺势将他从市易司司正的位置上拉下来。
这些日子,齐德甚至已经暗中联络了几位同僚,只等风声一到便联名上疏。
此刻想起这些,他嘴角忍不住掠过一丝笑意。
「大人,大人!」
呼喊声陡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静谧。
齐德猛地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带著几分愠怒喝道:「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院来,神情焦急:「大人,都督府送来消息!」
「都督府?」
齐德霍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廊下接过文书,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大宁急报,察哈尔万户后军被破,大胜!」
齐德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胜了?居然胜了?
齐德瞳孔微微收缩,拳头紧握!
怎么可能?
他明明等了一个月,都没等到北疆消息,根据兵部的推测,觉得这次陆云逸定然是栽了,战功也止步于此!
可这封捷报,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期待都浇得透心凉,居然真的赢了?
攻破了前寨,又攻破了后寨,打仗这么简单吗?
齐德心中闪过一丝狐疑...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侍卫见齐德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齐德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却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没...没事。」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文书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此事必须立刻告知大人!
齐德心中念头一闪,顾不得整理文书,将捷报往怀里一揣,快步就往院外走。
侍卫见他脚步匆忙,连忙跟上,却被齐德挥手喝止:「不用跟著,守好衙署!」
出了偏院,兵部衙署内的人大多还在各司其职,往来官吏神色平静,显然还没收到北疆大捷的消息。
齐德低著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廊道。
茹瑞的衙署设在兵部正院的最深处,相较于齐德那简陋偏院,这里要规整得多。
院门外站著两个值守吏员,见齐德匆匆而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拦住了他:「齐主事,尚书大人正在批阅公文,若无要事,不得打扰。」
「要事!天大的要事!」
齐德急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焦灼。
亲兵见他神色凝重,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院内通报。
不多时,亲兵出来点了点头:「尚书大人请您进去。」
齐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走进院内。
院内种著几株芭蕉,宽大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来几分凉意,可齐德却觉得浑身燥热。
茹瑞的书房门敞开著,他一眼就看到茹瑞正坐在案几后,手中握著一卷公文,神情平静,宛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属下齐德,拜见尚书大人!」
齐德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著几分急促。
茹瑞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神色慌张,衣衫不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何事惊慌?」
齐德连忙走上前,从怀中掏出那份捷报,递到案几上,压低声音道:「大人,都督府暗线刚送来的消息,北疆大捷了!察哈尔万户后军被攻破了!」
茹瑞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捷报上,伸手拿起文书,缓缓展开。
齐德站在一旁,紧张地看著他的神情,起初只是眉头微蹙,随即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平缓的呼吸也悄然沉重了几分。
虽然这份变化十分细微,可齐德一直紧盯著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大人对此也心中不满!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树叶摇曳的沙沙声。
良久,茹瑞放下手中捷报,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像是陷入了莫大泥沼,带著几分难以察觉的凝重。
齐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先前的谋划,全被这封捷报打乱了!」
茹瑞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惊慌的脸上,语气依旧平静:「慌什么?」
齐德的声音带著几分焦躁:「大人,陆云逸现在...现在他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威望更盛,朝堂上谁还敢动他?
市易司的事也黄了。」
茹瑞缓缓抬手,示意他冷静:「急也无用,事已至此,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沉凝,「陆云逸打了胜仗,威望的确会大增,这对咱们谋划市易司的位置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阻碍。
但要记住,为官者要沉得住气,一次没有机会就等第二次,总有机会,而不是仓促出手,那样反而会暴露破绽、引火烧身。」
齐德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著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下官明白,只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请大人示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茹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快步走回案几后,飞快地在一张宣纸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毛笔,将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里,递给齐德:「将这封信送到工部衙门,交给严尚书,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齐德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一路谨慎,不可张扬。」茹常叮嘱道。
「是!」
齐德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茹瑞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走到案几前,再次拿起那封北疆捷报,目光落在陆云逸三个字上,眼神中带著几分忌惮!
这都能赢?难道此人得了兵道大家的传承?为何次次都能赢!
「呼...」
茹瑞深吸了一口气,又取了一张宣纸,飞快地书写起来。
这一次,他的笔触更快,神色也更加急切。
不多时,一封文书便写好了,他仔细折叠好,走到书房门口,对著守在门外的老仆喊道:「忠伯,来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仆立刻走了过来,躬身行礼:「老爷,有何吩咐?」
老仆名叫茹忠,自幼便跟在茹瑞身边,忠心耿耿,是茹瑞最信任的人。
茹瑞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神情严肃:「立刻将这封文书送到大观街十五号阮府,亲手交给阮老爷子。
并且要亲口告诉他,察哈尔大部真的败了,不要再心存侥幸了,让他立刻著手收尾,销毁所有相关痕迹,万万不可被锦衣卫他们查到端倪。」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著几分狠厉,「还有陆云逸那小子,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若是出了差错,咱们所有人都要万劫不复!」
忠伯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点头:「老爷放心,老奴定当亲手将话传到,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去吧,路上务必小心,避开耳目,越快越好!」茹叮嘱道。
「是,老奴这就去!」
忠伯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茹瑞走到案几前,坐下身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却依旧无法压下心中忧虑。
他抬头看向皇宫的位置,又看向东宫方向,眼中闪过浓浓的疑惑,怎么还没有消息?
阮府,大观街十五号大门紧闭,院内一片静谧。
阮峤正坐在客厅内,手中拿著一串佛珠,缓缓地转动著,神色平静。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著是管家的声音:「老爷,外面有位自称是茹尚书府上的老仆,说是有要事求见您,还说必须当面禀报。」
阮老爷子转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让他进来。」
不多时,忠伯跟著管家走进了客厅,他看到阮老爷子,躬身行礼:「老奴茹忠,拜见阮员外。」
「茹常让你来的?」阮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审视。
「是。」
忠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我家老爷让老奴送来一封文书,还让老奴亲口转告您,察哈尔大部真的败了,务必立刻快速收尾,销毁所有相关痕迹。」
「败了...真的败了...」
阮峤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惋惜。
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察哈尔部或许能够顶住,至少要顶到开春,其他草原大部便能去救援,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茹忠看著他的模样,沉声道:「阮员外,事已至此,尽快收尾才是重中之重,若是被查到,不仅是您,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阮老爷子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必须尽快行动:「多谢茹尚书提醒,老夫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回去告诉茹大人,老夫会立刻安排,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老奴明白,这就回去复命。」
茹忠躬身行礼,慢慢离开。
阮府厅内的静谧瞬间变得沉重。
阮峤缓缓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愁容。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许久,才发出了一声轻叹,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走到西侧的书架前。
目光扫过架上摆著的几件青瓷古玩,最终落在一尊宋代官窑梅瓶上。
这梅瓶是他家中降明时,朝廷赏赐的物件,摆在显眼处已有数年,府中下人只当是珍藏,却不知其中另有乾坤。
阮峤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转动梅瓶底座,咔哒一声轻响,书架背后的墙体竟缓缓向内凹进半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内铺著一层暗红色绒布,上面整齐叠放著几本装订古朴的文书。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书名也很简单,「大元秘录。」
阮峤小心翼翼地将文书取出,重新将墙体推回原位,梅瓶归置妥当,转身回到八仙桌前坐下,将那几本文书摊开。
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第一本文书上面记载著大元皇宫内的诸多典籍秘藏,还有一众大人的花名册!
而在第二本文书中,则写明了这些秘藏以及文书的安放地点,涵盖了应天城内大小衙门。
当年明军攻破金陵,许多密档被李善长运送而来,大将军徐达也从元大都送回不少。
这些文书一部分由朝廷公开招纳贤士整理收纳,另一部分更为混乱的,则由他们这些故元旧臣慢慢整理。
也是借著这个机会,阮氏知晓了这些文书的所在!
当年记录这些文书的,正是他的大哥...
阮峤的目光飞快地在字里行间穿梭,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要找的不是寻常典籍,而是故元的税册与大臣名录。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阮峤的手指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秘录上清晰记载著,故元税册的藏匿之处,在皇城东南角的内阁大库。
下面还附著详细的位置标注,「内阁大堂东侧,文华殿南面,北有围墙和两座朱漆大门,西邻内阁大堂与典籍厅。」
他继续往下看,关于库房的设计与构造也写得详尽无比:「共二十间,开四门,每间深四丈,皆有楼阁。
北面设窗,窗内竖铁柱,外覆铁板,常开不闭,以通风气、防盗窃。
砖木为骨,外包砖石,库顶覆黄瓦,俨然砖城之制。」
阮峤眉头微皱,居然在这?
内阁大库本就是朝廷存放重要档案典籍之地,防卫极为严密,再加上如今的紧张局势,想要悄无声息地销毁文书,绝非易事。
他将秘录重新叠好,塞进怀中,用衣襟仔细掩住。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找到帮手商议对策!
而如今应天城内,能与他共担此险、且有能力协助行事的人不多..
「来人,备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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