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第1147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时间流逝,陆云逸在衙房中昏睡到了傍晚。
当他朦胧地睁开眼睛时,只觉得脖子传来一股难以想像的沉重,手脚也有些酸痛。
即便如此,他依旧呆呆地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只是透过朦胧眼睛,望向外面已然变成深蓝色的天空,马上就要天黑了,居然睡了这么久。
陆云逸怔怔地看著窗棂,脑海中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思绪,一种没来由的孤寂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大捷!大捷!」
「云逸,大捷啊!」
陆云逸的眼神缓缓凝实,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燕王殿下。
很快,他就听到了巩先之的声音:「燕王殿下,大人正在歇息,今日不见客。」
「说什么胡话!这是大捷!大捷!」
「哎哎哎,殿下,殿下!大人今日真不见客!」
听著房门口两个壮汉拉扯的动静,陆云逸慢慢坐直身子,声音沙哑地开口:「先之,让燕王殿下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面的拉扯便停了。
「看到没?这是大捷!」
朱棣的声音带著难掩的喜悦,紧接著房门被推开。
可一进屋,见到桌案后睡意蒙眬的陆云逸,他又愣了愣:「真在歇息啊?怎么大白日睡觉?」
「有些累了,便眯了一会。」
陆云逸笑了笑,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朱棣手中的文书上,「是察哈尔的战事有结果了?」
朱棣笑著点头,在桌案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上下打量著陆云逸:「怎么了?生病了?怎么有气无力的?用不用我让军医来看看?他治风寒最是厉害。」
「多谢殿下,下官无碍。」
陆云逸笑了笑,看向走进来的巩先之,「给燕王殿下上茶,给我也换杯热的。」
「是,大人!」
等巩先之拿走茶杯,朱棣才将文书递过来,兴冲冲地开口:「刚刚送回来的急报,海撒男答溪与张怀安已经攻破了察哈尔后寨,如今正在激战。
我估摸著,要是快的话,再过个两三日,应该就会有更详细的军报送回来。」
陆云逸没有任何意外:「理应如此,察哈尔部没了精锐,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朱棣早已习惯了他的平静,依旧兴奋地说道:「这次可是大胜啊!察哈尔大部是鞑靼核心,如今将他们剿灭,整个北方就能安稳许多。
到时候把整个捕鱼儿海建成新的都司,再从辽东发兵北上,一举剿灭那些女真,整个东北就归大明所有了!
日后再对阵草原人,就不用从关内千里迢迢调兵运粮,直接从捕鱼儿海向西进发即可!」
看著朱棣兴奋的模样,陆云逸也觉得精神了几分,跟著笑了笑:「燕王殿下英明,以往弟兄们走到北方就已经筋疲力尽,路上损耗粮食无数,每次打仗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现在扎根于捕鱼儿海,倒是可以慢慢磨了。
到时候,将整个北方都种上甘薯,再加以放牧,不知能养活多少人。
只是那里天气太过寒冷,耕种不易,还有得忙活。」
朱棣附和道:「是啊,有了甘薯,再冷的地方都能活人,以后这关外必定人丁兴旺,到时候以夷制夷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陆云逸的神情却有些微妙。
粮食充足必然会带来人口爆发,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随著时间流逝,当吃饱饭不再是奢望,人们就会追求更多东西,到那时局面如何,就不好说了。
他转移话题:「殿下准备何时送文书回朝廷?」
朱棣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冷静,「不能操之过急,上次文书说十日就能攻破后寨,结果拖了快一个月才拿下,不用想也知道,朝廷上为此必然议论纷纷。
这次还是稳妥些好,等后续军报齐备,万无一失了再送回朝廷,到时候估计也开春了,正好让父皇高兴高兴。」
说完,朱棣站起身,双手叉腰在衙房中踱步,语气感慨:「北方强敌少了一个,北元朝廷也危如累卵,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见到北方无敌寇的景象,这可是历来先朝都没能做成的事啊o
云逸,说来也怪,北方这等鬼天气,粮食种不活,牛羊也难养活,居然能持续几千年不断兴起敌寇,真是怪哉。」
陆云逸的神情愈发微妙。
这个问题他也曾困惑过,如今似乎有了答案。
敌人未必是草原土生土长,或许是北方强大政权式微后,从中亚迁徙而来、重新建国称王的部族,同样,若是中亚的势力衰落,草原的军民也会向西迁徙。
二者相互流通,一方势力衰弱,另一方就会填补空缺,这才造成了北方强敌不断的假象。
这只是他的猜测,并无实证,也不打算告诉朱棣。
他话锋一转:「殿下,如今关内培育出了甘薯这等高产作物,虽说边关严防死守,但可以想见,它迟早会传入草原,被草原部族所得,以后,草原上怕是会遍地是人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微变,眼神凝重起来,刚刚燃起的豪情壮志消散了大半,「妈的,就没有全是好处、没有坏处的事吗?」
「没有。」陆云逸笑著摇头,「甘薯能让大明百姓吃饱、活人无数,自然也能让草原人受益。
不过殿下不必太过担心,中原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地大物博、底蕴深厚,还有足够强大的文脉武功,草原政权终究不是对手。」
「这话可说不准。」
朱棣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若是草原上再出一个成吉思皇帝那样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如今大明新立,虽驱逐鞑虏,但对于这位蒙古帝国创立者的武功,朝野上下仍颇有佩服,只因他找到了壮大蒙古的唯一方法,并且将其成功实现,那就是西征东亚,南下西域,打通四川云贵,直接将故宋弄成四面受敌,再无翻身之地。
正因为如此,朝廷如今在云贵四川遍地建城,开垦农田,大力兴汉,军卒上下数十万o
为的就是日后再出大战,就算是北方前线落败,西南也能成为大后方,不至于被人背后捅一刀。
收起思绪,陆云逸正色道:「燕王殿下多虑了,我等中原王朝武功从不弱于人,若是没有内应,北方强敌无论如何都无法入关,北宋更不会丢了燕云。」
「那倒是。」
朱棣深以为然,他跟著岳父在北方征战多年,同等兵力下,明军战之必胜,若是再依托长城,能打进来才是有鬼。
他神情再次凝重起来,想起一事:「你看看现在,前线打得热火朝天,山西都司居然还有人帮著察哈尔大部遮掩行迹,提供军械粮食。
若是没有这些内奸,察哈尔大部离开族地的第一时间,就该被察觉,咱们也不会如此仓促应对。
那走私之事查得如何了?都司里有没有人与他们勾连?
你若是查出来了,可得好好审,本王也要顺著口供顺藤摸瓜,找找北平城里那些吃里爬外的东西!」
陆云逸的神情变得复杂。
思虑许久,他还是决定告诉燕王殿下:「殿下,事情有些复杂,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罢,他将桌上的两本文书递了过去。
朱棣眼中闪过狐疑,不明白一个走私案能有多复杂,他接过文书打开细看,衙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文书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朱棣愈发凝重的呼吸声。
狐疑、郑重、震惊、荒谬,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浮现。
他很快看完第一本文书,眉头紧锁,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一刻钟后,朱棣才轻轻将文书放下,没有立刻说话,而陷入沉思。
陆云逸反倒恢复了淡然,不时端起刚换上的热茶轻轻抿著。
又过了一刻钟,朱棣才长舒一口气,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妈的!我就说朝廷每次出关,北元人都能提前知晓,合著有这么多内鬼!」
「是啊,没想到有这么多。」
陆云逸面露怅然。
故元在中原扎根百年,留下无数权贵,更别提遍地内鬼的故宋,以及南北分裂,战乱不休的五代十国。
南北方的权贵在这漫长时间里,已经合流,不少人都改头换面,即便想查也无从下手。
这种情况下,即便大明粮食充足、军械精良,打仗也依旧艰难,只因后方有无数人在拖后腿,可能是朝廷大员、军中将领,也可能是民间豪族。
或许,只有再出一个黄巢那样的人物,才能将这些盘根错节的联系彻底斩断。
朱棣烦躁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事?那个参与走私的李贤,今日我还看到他在衙门里当值,你没抓他?」
「昨晚请他来过,问了一些事情,又让他回去上衙了。」
「什么?」朱棣猛地瞪大眼睛,急切道,「人怎么能就这么放了?
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杀他全家!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云逸深以为然地点头:「的确应该如此。」
「那你为何,」
「我想再等等。」陆云逸解释道,「察哈尔大部莫名消失已经引起了京中注意,锦衣卫说不定已经在暗中调查。
我想看看,等察哈尔大部彻底覆灭的消息送回朝廷后,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如今边关都司遍布豪族的耳目和触手,没道理作为都城的应天会没有。」
「你想引蛇出洞?」朱棣瞬间紧张起来,「以如今朝廷的气氛,若是再闹出什么大事,恐怕会失控。」
「想过,但不太可能。」陆云逸摇了摇头,「这些豪族个个精明,覆灭察哈尔大部是天大的喜事,天下都会为之振奋,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朱棣眼中闪过疑惑:「什么意思?」
陆云逸解释道:「我是想看看,此事传遍天下、朝廷威望大涨之后,会不会有别的大事发生,以此来削弱朝廷威望。
若是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可就太可怕了。」
朱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确认,关内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伙隐藏的敌人?」
陆云逸点头,神情又有些颓废:「这些年关外节节大胜、关内民生恢复,盛世之象初显,但朝堂上却越来越乱,各方势力纷至沓来,这显然不对。
如今再次确认,不过是为了打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补充道,「我已经跟李贤说了,不必再偷偷摸摸做生意,让他光明正大地做。
这也能为都司提供些就业岗位,稳固民生,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先稳住局面再说。
再者,如今李贤已经浮在面上,若是将他杀了,这些藏污纳垢还要再继续找,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就不能再吃。」
朱棣沉吟道,「也罢,就先忍一忍,等局势明朗了,再彻底清算。」
「殿下打算何时回北平?」
「我?」朱棣一愣,神情有些古怪。
他其实很喜欢大宁,这里无拘无束,没有北平那种强敌环伺的压抑感。
出征这几个月,是他近些年最轻松的时光。
可一想到要回北平,他又瞬间萎靡下来:「再过些日子吧,本王还想再自在几天,回了燕王府,又有处理不完的琐事。
对了,此事要不要告诉允恭?
他过些日子就要回应天,也能在京中帮著照应一二。」
「殿下的意思呢?」陆云逸反问。
朱棣想起前些日子与徐辉祖的交谈,抿了抿嘴,轻轻摇头:「本王不想告诉他,他孤身一人在京城本就举步维艰,岳父去世后,差点连爵位都没能承袭。
这等大事,就别再把他牵扯进来了,再者,我听说子恭帮你做了些事?」
陆云逸没有隐瞒,点头道:「子恭是个好孩子,顾全大局。」
「那就更不能让允恭掺和了。」
朱棣沉声道,「若是出了差错,也能及时撇清关系,不至于被一锅端。」
「好。」
二人言简意赅,定下了后续方略。
陆云逸又道:「殿下,都司的文书已经准备好了,后日就会送往京城。
还希望殿下也从燕王府上书一封,共同推动此事。
再者,此次剿灭察哈尔大部,朝廷对你我的封赏想来难以抉择,相信这个时候上疏,阻力会最小。」
「山海关刚修好没几年,以什么理由重修?」
「以惊雷子的威力为依仗。」陆云逸娓娓道来,「山海关虽为雄关,但只要有足够的惊雷子,依旧能将其炸开,所以必须重修。
正好这次战事中惊雷子得到了充分运用,军报就是最好的佐证。」
朱棣点头:「我知道了,我会上疏一封,也给五军都督府去信一封,问问他们对惊雷子的应对之法。
若是他们拿不出好办法,就尽快推动重修事宜,不只是山海关,独石这等重镇也得重修!」
「如此最好。」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随著天气日渐暖和,大宁城的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东西两路的商贾纷至沓来。
都指挥佥事李贤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两天,发现都司大人似乎真的没有对自己动手的意思,悬著的心才渐渐放下。
这一日,他来到胡崇义府上,见到了遍体鳞伤、躺在床上的胡崇义。
胡崇义浑身缠著白色绷带,脸上也盖著厚重的麻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神中满是疲惫。
见到李贤,他眼中骤然进出一股精光,连忙挣扎著道谢:「大人,您来了!
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这条命早就丢在牢里了!」
他以为是李贤出面救了自己和米辰。
李贤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今日我来是告诉你,去往北边的商队继续运作,不要中断。
一应物资都已准备妥当,你的人直接去工坊拉走即可,还是走以前的路。」
此话一出,胡崇义猛地瞪大眼睛,面露震惊,因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和米辰早已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如今居然还要继续做生意?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大人,陆大人都已经知道咱们的事了,还,还能做生意?」
李贤无奈点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位大人到底想干什么,但事已至此,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补充道,做,继续往北边送,这次走明帐,缴纳商税,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胡崇义闻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瞪大眼睛:「大人,陆,陆大人是,是咱们一伙的?」
李贤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白了他一眼:「你是被打傻了吗?陆大人手握五万精兵,家财百万,在关外说一不二,犯得著赚这种钱?他图什么?」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李贤叹了口气:「大概是陆大人觉得,咱们的生意能让大宁变得更繁荣,能维持诸多工坊的运转吧。
总之,生意继续,一切照旧。」
胡崇义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感受著浑身的剧痛,眼神中满是荒谬:「大人,小人这顿打,是不是白挨了?」
李贤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你们这些商贾就是得寸进尺,这次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挨一顿打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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