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788【镜中人】
第788章 788【镜中人】
姜昶离京并未掀起波澜,许是因为他的名声实在不敢恭维,除了柳贵妃之外,其他人甚至巴不得姜昶一去不复返,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踏入京城地界。
至于被恩准多留几个月的魏王姜哗和梁王姜晏,确实有不少人为之惋惜,因为这两位皇子在他们看来都算得上贤王。
姜哗和姜晏倒是沉得住气,他们没有任何不适宜的举动,只是入宫探望各自母妃的频率高了些,此外便是在王府老老实实等待十月的到来。
这些情报每隔一两天就会由白骢亲自送到薛府,薛淮不吝关注,但更多的精力依旧投注在正事上。
六月初十,沈秉文和薛淮完成所有细节的磋商,告别依依不舍的沈青鸾和懵懂的薛承,乘坐扬泰船号的福船南下。
扬泰船号这次拿下五张上等船引和六张中等船引,大抵在沈秉文和乔望山的预估之内,虽说南边有乔望山亲自坐镇,这几年也储备了大量的海运人才,仍旧需要沈秉文带著薛淮的最新指示南下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海运银庄第一批位于松江、宁波、泉州和广州的四大分号相继建立,除了银庄自身的人员,海衙度支司、监察司、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也随之入驻。
这是因为银庄不仅负责存储民间银两和商户借贷,还要承担海贸税银的入库和转运,稽核和监管不可或缺。
在薛淮制定的流程中,拥有船引的商号若要出海,需先向各处分署和洋税司申报货物清单,待查验合规之后,由洋税司开具税单,商号去银庄缴纳税银,集齐船引、货物清单和纳税凭证,经由度支司官员核对无误便可出海。
船队返程入关亦是相同的程序。
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权柄集于一处,降低贪墨贿赂的概率,整个环节之上存在多重监管,商号若想走私必须要打点所有官员,难度和成本可想而知。
薛淮很清楚人心易变欲壑难填,他也没有想过一劳永逸,唯有不断完善制度,同时定期展开海衙内部的自纠自查。
六月底,海务学堂正式挂牌开学。
从各地前来报名的秀才计有七百余人,筹策司郎中方既明遵照薛淮的要求,从中精挑细选出三百人,这便是海务学堂的第一批生员。
除这三百名生员之外,学堂另外开放一百个旁听名额,大多是国子监和京畿各大书院学堂的学子。
典礼当日,薛淮带著海衙官员和学堂的教习们欢迎生员,并且请来云崇维和几位大儒助阵,在士林中传为佳话。
及至七月下旬,海衙的运转逐渐走上正轨,从薛淮到海衙的底层书吏都松了一口气。
天子对这个结果自然很满意,他也知道海衙的官员们这大半年的辛劳,于是特地颁下一道嘉赏恩旨,人人有赏皆大欢喜。
「等到十月中下旬,第一批税银收上来,朝野上下应该不会有人再反对开海。」
天子语调上扬,难得一见地喜形于色,连今日来探望太后都主动谈及开海事宜。
太后看著他眉宇间那抹久违的意气风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
「皇帝说得是,哀家虽不懂那些朝政上的弯弯绕绕,却也看得出开海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这些年殚精竭虑,能做成这样的大事,实在是不容易。」
太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哀家还记得,你小时候曾对先帝说过,大燕要强盛就不能只盯著中原这一亩三分地。那时候你才多大,不过十二三岁,先帝听了还笑你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看来,倒是你比你父皇看得更远。」
听闻此言,天子眸中浮现一抹追忆之色,随即又化作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母后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
「怎么不记得?」
太后将茶盏放下,眼中带著几分慈爱:「你小时候的事,哀家桩桩件件都记得。你性子沉稳,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哀家都看在眼里。你父皇也常说,你像他,却又比他多了一份隐忍和坚韧。这些年你确实没辜负他的期望,大燕在你的治理下,比先帝在时强盛了许多。」
天子听著这番话,面上那抹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母后,您说朕做的事您都看在眼里,可有些事您未必看得到。」
太后眉头微蹙,凝视著天子的侧脸,没有接话。
天子缓缓转过头,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庞上仿佛翻涌著深不见底的暗流。
「母后,朕今日想跟您说些心里话。」
太后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说,哀家听著。」
天子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缓缓道:「小时候,朕和姜寰一同在御书房听太傅讲学,一同在御花园习武,朕比他大两岁,父皇赐了什么好东西,他总要先抢去玩几天才肯还给朕。朕那时候觉得,这个弟弟虽然顽劣了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后来慢慢长大了,朕发现这个弟弟跟朕不一样。朕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他不一样,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了便大笑,不高兴了便摔东西。他身边聚了一群人,那些人都说他性情豪爽重情重义,说他是个值得交心的朋友。」
「可是————朕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一点。」
太后看著双鬓花白的长子,没有像以前那般激动,轻声问道:「为何?」
天子道:「因为他太重情义了,重到分不清轻重,分不清是非。他身边的人只要说几句好话,陪他喝几顿酒,他便觉得那是自己人,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可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为了他好?不过是想借他的名头捞好处罢了。」
太后默然,继而叹道:「寰儿确实重情义,这也是他吃亏的地方。」
天子摇头道:「可他不只是自己吃亏,他还差点让大燕吃了大亏。」
太后的神色微微一变。
天子轻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情绪,然后缓缓道:「母后,朕今日可以跟您说一句实话。太和二年那桩兵部大案,朕确实布局了,凌青确实是朕布下的棋子,那三位重臣也确实罪证确凿,可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姜寰的命。」
太后定定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天子坦然与她对视,道:「朕当年设局是为了削他的权,不是为了要他的命。朕那时候想的是,他既然没有能力做一个好皇帝,那就安安分分做个富贵王爷,朕可以养他一辈子,给他最好的待遇,给他最体面的身份。只要他不再插手朝政,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朕不得不改变主意。」
太后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天子沉默片刻,他望著窗外的宫苑景色,目光仿佛穿透二十余年的时光,看向那些尘封的丑恶,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逼宫。」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太后耳边骤然炸响。
她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颤声道:「你说什么?」
「逼宫。」
天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虽然朕借兵部军械大案剪除了姜寰的左膀右臂,但是因为先帝当年的摇摆不定,姜寰在朝中的势力远不止于此。朕不知道他本人怎么想,但是朕可以确认,他的拥趸们私下密谋不断,准备在那年秋日京郊围猎时,趁机发动兵变。」
太后无言以对。
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可她并未忘记当年混乱的局势,也相信长子所言非虚。
唯一可斟酌处,齐王姜寰未必有心谋逆,只不过是被大局裹挟身不由己。
然而对于天子而言,主动或者被动有何区别呢?
事关皇位,从来不是儿戏。
天子看著母亲苍白的脸色,稍稍放缓语气道:「母后,朕知道您心里一直觉得是朕害死了姜寰。朕不否认,在朕登基之后,朕想过要压制他,想过要削他的权,可他终究是朕的亲弟弟,是朕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只要他不生出杀心,朕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难掩伤感道:「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天子缓缓道:「那时候朕已经掌握那些人私下串联的证据,也知道姜寰并未明确反对,只要朕愿意,随时可以将他拿下,以谋逆之罪论处。可朕没有这样做,朕只是让人给他送去一封信,表明朕已经知晓他们的图谋,让他好自为之。」
太后想起齐王姜寰死前那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心中猛然一阵绞痛,道:「他————他是自己了结的?」
「太医说是突染重疾,可朕知道不是。」
天子轻叹一声,缓缓道:「朕没有亲手杀他,但朕并不否认,他的死和朕有关,也和他自己有关。您知道,姜寰从小便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不想最后被朕下旨幽禁亦或处死,所以他选择这种方式,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名声,给弟媳和当时还未出生的姜璃一个好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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