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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787【其言也善】


第787章  787【其言也善】

    太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一。

    辰时初刻,沅陵郡王姜昶穿著一身藏青色郡王冕服,腰间系著素色玉带,站在西苑精舍门外等候通传。

    「王爷,陛下请您进去。」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亲自出来相迎,态度依旧恭谨,只是那双老眼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姜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精舍。

    天子身著常服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淡淡道:「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姜昶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天子静静地看著他,片刻过后才说道:「起来吧。」

    姜昶站起身来,垂首而立,不敢与天子的目光对视。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却依旧平淡:「东西都收拾好了?」

    「回父皇,都收拾妥当了。」

    「府中那些属官该留的留该带的带,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朕不会再追究以前的事情,但是你要记住,往后在沅陵,你身边不能再有那些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

    姜昶低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天子看著他这副和往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叹道:「朕已经命内库拨了四万两银子,给你修葺王府用。另外,沅陵那边的田产、庄子和铺面,朕也让人替你置办了一些,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足够你一世衣食无忧。」

    姜昶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原以为父皇会对自己冷言冷语,甚至不愿再见他一面,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为自己考虑了这些。

    「儿臣谢父皇隆恩。」

    天子的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缓缓道:「你到底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你。只是你要记住,到了沅陵之后,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莫要再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更莫要再想著朝堂上的事。你母妃那边,朕会替你照看著,你只管安心便是。」

    姜昶知道这是父皇最后的叮嘱,也是最后的警告。  

    他伏在地上,哽咽道:「儿臣遵旨。」

    天子沉默了片刻,又道:「路上小心些,朕派了三百禁军护送你南下,沿途各州县都会做好接应,你去吧。」

    姜昶抬起头望著天子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无言,认认真真地磕头道:「父皇保重,儿臣告退。」

    天子应了一声。

    走出精舍的那一刻,晨光正好洒在姜昶脸上。

    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这座京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可事到如今,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陛见之后,姜昶又去给太后和卫皇后磕头辞行,得了一些赏赐,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拖著沉重的脚步前往翊坤宫。

    那是他母妃柳贵妃的寝宫。

    宫内一片肃静,宫人们看到姜昶走来,纷纷跪下行礼,面上带著几分惴惴不安。

    这几日翊坤宫的氛围一直不好,柳贵妃几乎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连天子派来安抚的太监都被她骂了出去,宫人们都知道这位娘娘的怒火远未平息。

    姜昶走进正殿时,柳贵妃正坐在榻上,面前摆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粥。

    她今日没有梳妆,头发随意挽著,眼角的细纹比往日更加明显,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母妃。」

    姜昶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柳贵妃抬起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眶瞬间红了。

    「你还知道来看我?」

    她的声音很沙哑,带著几分怨怼,更多的却是心疼。

    「儿臣明日就要启程离京了,临走之前想来看看母妃。」

    姜昶低著头,愧疚道:「儿臣不孝,让母妃操心了。

    柳贵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抚上姜昶的脸庞,颤声道:「你瘦了,这几日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姜昶摇头道:「母妃,儿臣」

    「别说了。」

    柳贵妃打断他,转头朝殿外喊道:「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殿门随之关上。

    翊坤宫正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柳贵妃站起身来,走到内殿的妆奁前打开暗格,取出一只小木匣,回到姜昶面前,将木匣塞进他手中。

    「这里面是母妃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银子,一共十二万两,还有几处田庄的地契。你拿著,到了南边不要委屈了自己。」

    「母妃,儿臣不能要————」

    「傻孩子,母妃在宫里不缺吃不缺穿,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柳贵妃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却带著几分决绝:「你到了外面,处处都要花钱,那些地方官见你失势,少不得要给你脸色看。你手里有银子,腰杆子才能硬一些。」

    姜昶握著木匣,只觉得那不过巴掌大的东西,却重如千钧。

    柳贵妃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之色。

    「昶儿,你要记住,今日你受的屈辱都是拜谁所赐。」

    姜昶的身体微微一僵。

    柳贵妃握紧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薛淮那个狗贼,若不是他,你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你父皇怎么会狠心将你赶出京城?还有云安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凭什么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扬?昶儿,你到了沅陵之后,一定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总有一日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以为姜昶会像从前一样,愤愤不平地附和,甚至发誓要报仇雪恨。

    然而姜昶却沉默了。

    柳贵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不由得皱眉道:「昶儿?你怎么不说话?」

    姜昶抬起头,看著自己母亲那张满是恨意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轻叹一声,缓缓道:「母妃,算了吧。」

    柳贵妃愣住。

    「你说什么?」

    「儿臣说,算了吧。」

    姜昶垂下眼帘,满面苦涩道:「母妃,这几日儿臣想了很多。从六年前工部那桩案子开始,儿臣就和薛淮过不去,前前后后出手了不下十次,可结果呢?每一次都是儿臣碰得头破血流,每一次都是儿臣吃亏。他薛淮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步步高升,如今更是成了父皇面前最倚重的臣子。」

    「这一次,儿臣更是把亲王爵位都丢了,连留在京城的资格都没了。母妃,您说,儿臣还能拿什么去跟他斗?」

    柳贵妃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失望道:「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就这么认了?」

    姜昶苦笑一声,坦然道:「儿臣不认又能怎样?父皇已经下了旨意,儿臣若是再闹下去,只怕连郡王的爵位都保不住。到那时候,儿臣恐怕连沅陵都去不了,像二哥一样直接被打入宗人府的大牢里,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柳贵妃厉声道:「你父皇不会这样对你的!」

    「父皇不会,可薛淮会。」

    姜昶抬起头,认命一般道:「母妃,您还不明白吗?儿臣从来就不是薛淮的对手。他这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儿臣跟他斗了这么多年,哪一次赢过?

    这一次若不是父皇念在儿臣是他儿子的份上,只怕儿臣就不是被贬就藩这么简单了。」

    柳贵妃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心里清楚姜昶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无论她怎么在枕边吹风,无论姜昶怎么使绊子,薛淮始终稳稳当当,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越来越得圣心,姜昶却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被贬就藩的下场。

    「母妃,儿臣想明白了。」

    姜昶握住柳贵妃的手,恳切道:「儿臣斗不过薛淮,也不想再斗了。沅陵虽然偏远,但好歹是一方封地,儿臣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做个逍遥王爷,不也挺好吗?父皇说了,儿臣的用度仪仗都按亲王规制供给,不会削减,还给了儿臣银子修葺王府。儿臣这辈子虽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这难道不比继续跟薛淮死磕,最后被父皇彻底厌弃强吗?」

    柳贵妃怔怔地看著他。

    她当然不甘心,恨不得将薛淮碎尸万段,可是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她心中那些恨意忽然变得有些无力。

    「昶儿,你真的甘心吗?」

    姜昶轻声道:「不甘心又能怎样?母妃,儿臣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皇子,是父皇的儿子,有母妃撑腰,谁都奈何不了儿臣。可这一次,儿臣真的怕了。父皇那天看儿臣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儿臣从没见过父皇那样看儿臣,儿臣真的怕了。」

    「母妃,您就当儿臣没出息吧。儿臣只想好好活著,不想再掺和那些事了,您也放下吧。」

    柳贵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抱著姜昶,泣不成声道:「傻孩子,你让母妃怎么放得下啊?」

    姜昶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劝慰道:「母妃,您听儿臣一句劝。

    薛淮这个人不好惹,您若是再跟他过不去,万一惹恼了父皇,到时候连您都保不住。沅陵离京城千里之遥,到时候儿臣就算想帮您也帮不上。您就好好在宫里待著,别再去招惹他,也别再听别人的撺掇,行吗?」

    柳贵妃没有说话,只是抱著他轻声啜泣。

    姜昶扶著母亲坐回榻上,又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道:「母妃,儿臣明日一早就走,您保重身体。」

    柳贵妃接过茶盏,终究没有再说那些恨意滔天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等你父皇气消了,我再想想办法劝劝他,不说让你回京,也要让你每年能回来一两次。」

    姜昶没有接过这个话题,跪下来朝柳贵妃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翊坤宫。

    身后传来柳贵妃压抑的哭声,姜昶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走出翊坤宫的大门,抬头望向澄澈的天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京郊。

    郡王府的车架停在官道之旁,姜昶站在亭内,有些出神地看著京城。

    今日太子姜暄和几位宗人府、礼部的官员奉旨送行,由于姜昶恶名在外,官员们不免有些担心,所幸这一路安安稳稳,姜昶也没有闹出什么么蛾子。

    ——

    姜暄看著素来飞扬跋扈、眼下却格外沉默的五弟,面上神情平静,眼底却透著一丝复杂。

    「五弟。」

    「大哥。」

    姜暄轻叹一声,终究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叮嘱道:「到了沅陵好好过日子若是有不便之处,你可以寄信给我。」

    「多谢大哥。」

    姜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见旁边没有人靠近,便低声说道:「大哥,抱歉。」

    姜暄略显不解地看著他。

    姜昶轻吸一口气,如实道:「你和那个优伶的流言,是我让人放出去的。」

    姜暄没有趁势发作,淡淡道:「我知道。」

    姜昶好奇地问道:「大哥不恨我?」

    姜暄稍稍思忖,坦然道:「谈不上恨,只是有些不舒服,时间一久也就忘了。」

    「难怪父皇最终还是认可了你。」

    姜昶意兴阑珊地笑了笑,继而道:「大哥,给你提个醒,信不信由你。」

    「你说。」

    「四哥看著城府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姜昶顿了顿,轻声道:「小心老八,那小子从小就藏著奸,你可别被他算计了。

    姜暄双眼微眯。

    「为何要提醒我?」

    「没有原因。」

    姜昶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京城,眼中满是怅惘。

    「如果大哥一定要问,或许是我混帐了二十多年,如今也想做一次好人?」

    他自嘲地笑著,转身向马车走去,背影落寞又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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