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郑森
第524章 郑森
听多尔衮提起郑家,钱谦益顿时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福建的郑家别人不熟悉,他可是熟得很;如今那郑芝龙的长子郑森,正在自己门下求学。
此番更是跟随自己一同出使山东,眼下正在临清负责中转漕粮。
弘光朝廷建立后,朱由崧不仅给江北四镇和左良玉封了爵,福建的郑芝龙同样也没忘记,给封了个南安伯。
毕竟手上的兵力著实不多了,能拉拢一个算一个。
而郑芝龙得了爵位,便也投桃报李,将长子郑森送往了南京国子监深造。
一来也是给朝廷表表忠心,二来也是为了郑氏的长远发展。
虽说郑家如今富可敌国,掌握著东南沿海以及南洋、日本这片庞大的海上贸易,可郑芝龙海贼的出身,却始终让他无法真正融入明代主流社会。
为了将家族从「海寇」向「儒商、官宦」转变,郑芝龙可谓是费尽心思。
他不仅将郑森送入了南京国子监,更四处寻访,为其寻得了江南最好的业师
而此人正是身为东林党领袖、文坛盟主的钱谦益。
以钱谦益此时的才学、名望与政治地位,无疑能为郑森镀上一道最亮眼的光环,洗刷郑家的海盗底色。
再者,钱谦益门生众多,其中不乏官绅子弟、朝中要员。
郑森通过拜师之举,既能习得经义道理,也能结交各方人脉,为日后铺路。
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因此当多尔衮提及想借用海船时,钱谦益当即便拍著胸脯揽下了此事。
饮宴结束的当晚,他便立马回到驿馆修书一封,并差人快马送往了临清,将郑森唤至了济南。
谭城驿馆,后花园。
此时的国姓爷还不像举兵反清时,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反倒是身著青衫长绸,腰束玉带,一副正经的儒生模样。
只是身形眉宇间,能依稀看出几分英武神采。
接到师长书信后,郑森不敢耽搁,立马放下了手头的差事,星夜兼程从临清赶了过来。
见到凉亭内独坐的钱谦益后,他立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钱师安好。」
钱谦益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大木啊,几日不见,怎的晒黑了些。」
「临清那边督运漕粮,倒是辛苦你了。」
「为国效力而已,不敢言苦。」
钱谦益点点头,让郑森坐下放松些,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随后便话锋一转:
「大木,如果为师记得不错,自从朝廷为令尊封伯之后,你郑家是不是派了只船队在长江口?
郑森点点头,如实答道:
「确有此事,那船队在镇江,现在由我四叔镇江总兵靖虏伯统领。」
钱谦益捋了捋胡须。
靖虏伯他也有所耳闻,是郑芝龙的四弟郑芝凤,因为在扬州击退高杰乱兵有功,便被朝廷加封了靖虏伯,驻守镇江,负责控遏江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前些日子与多尔衮商议,共同出兵之事讲了一遍:
「大木,那清方的摄政王最后提出,希望你郑家能派一支船队北上登莱,以备接应。」
「不知你意下如何?」
郑森听完后,眉头微微一皱,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但问无妨。」
「朝廷非要与那鞑子结盟不可吗?」
「那东虏占据辽东多年,还曾数次入寇我大明,屡次入关,至少掳走了我大明百姓数以百万计,双手更是沾满了我汉人的鲜血。」
「此等深仇大恨在前,可如今朝廷却要与其结为友邦,岂不是引狼入室之举?」
说到此处时,他停顿了片刻,见钱谦益没有反应,才大著胆子继续道:
「此次学生从福建一路北上,所见之处皆是民生凋敝、哀鸿遍野之景。」
「不少百姓因为朝廷重税苛敛,苦不堪言,只能投献官家,委身为奴;可即便如此,也逃不过主家的盘剥追索,可谓是受尽了苦难。」
「此次我朝向东虏输送了近二十万担漕粮,后续还有三十万石;」
「这每一粒粮食,无一不是江南百姓的血汗,可如今却尽数送给了昔日的死敌,学生实在有些难以释怀。」
郑森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几分愤懑:
「学生在临清督运粮草时,曾亲耳听见下面的梢工、纤夫对此颇有微词,牢骚不断。」
「他们私下议论,声称这些粮食都是他们的血汗,可如今却全便宜了鞑子;」
「甚至有人对朝廷心生怨望,称其不顾百姓死活,只知讨好夷人。」
「恩师,民心向背,乃是天下存亡之本,这般做法,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听完这番话,钱谦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跟著沉了下来:
「大木啊,你年纪尚轻,涉世未深,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帮梢工纤夫,不过是些无知草民而已,整日只为蝇头小利奔波,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他们在下面嚼舌根,说些怨望之言,按律是该下狱问罪;不过念其是初犯,老夫也不计较,你也休要再提,免得害了他们。」
紧接著他又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的说教起来:
「大木啊,那贼寇占我大明半壁江山,裂土称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他更是拥兵数十万,妄图席卷北方、挥师南下,倘若单凭我朝一己之力,恐怕难以阻挡。」
「而东虏虽然与我朝有旧怨,但正所谓『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
「联虏平寇,乃是朝廷徐图自保、以待天时的上上之策。」
「当年唐室借回纥兵收复两京,借沙陀兵平定黄巢,皆是前例。」
「如今朝廷与东虏结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且记住,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可拘泥于一时意气。」
可郑森听完后,却依旧不依不饶,梗著脖子反驳起来:
「老师,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与同俗,难与同心。」
「夷狄贪而无信,狠而无义,利至则附,利尽则叛,不可结为腹心,更不可倚为长城。」
「以学生浅见,御夷之道在防微不在轻信,朝廷此举无异于引虎自卫,开门揖盗,很可能导致社稷倾危、生民涂炭。」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著钱谦益:
「再者,民虽小,又岂能轻之?」
「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
「民心顺,则社稷安;民心离,则天下危。」
「为人君者,当轻徭薄赋,体恤疾苦,赏罚公明,使民衣食有余、教化有序,则民心固结,如子弟之卫父兄。」
「若是一味暴虐苛敛,视民如仇,则众叛亲离,虽有甲兵之强,终不能守。」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乃古今不易之理。」
钱谦益听罢,脸色铁青,怒斥道:
「一派胡言!」
「有道是君为臣纲,天经地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臣之义,如天地不可易,如日月不可晦。」
「为臣者,当致身竭命,死生以之,不避险艰,不谋私利,不怀二心。」
「君虽有过,但臣不可叛;国虽有难,而士不可避。」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万古忠臣之大义也!」
面对这番劈头盖脸的斥责,郑森却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又追问道:
「难不成孟子、荀子的圣人之言是错的?」
此话一出,钱谦益顿时语塞,脸色一阵变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在明代孟子和荀子的「民贵君轻」之说,官方是不提倡,甚至刻意压制的。
早在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极度反感民本思想,下令孟子的牌位从孔庙里搬了出去;
随后又让翰林学士刘三吾等人重编《孟子》,将其中「民贵君轻」、「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不听则易位」之类的悖逆言论尽数删除。
可到了明中后期,皇权不再像开国那般强势,对思想的管控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孟子、荀子的思想开始在士大夫群体中重新流行起来,东林党、复社等团体,更是将其作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时常用以批评朝廷苛政、劝谏皇帝节俭。
甚至就连钱谦益自己的学生、郑森的同门黄宗羲,也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的观点。
郑森在南京求学期间,常年与黄宗羲等人交往,耳濡目染下,自然也受到了这类思想的影响。
可问题是,此时的国姓爷还年轻,他压根没意识到:
这帮江南士绅口口声声喊著「以民为贵」,那也就只是耍耍嘴皮子,将其作为争取自身利益的一种说辞罢了。
实际上在他们眼里,底层的百姓和奴仆压根就不算人,和「民」字更沾不上边。
但郑氏却截然不同。
虽然郑家在福建沿海更像是割据一方、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可他们的行事做派,却远比江北四镇以及江南等地的士绅群体要好得多。
自从郑芝龙接手郑氏船队后,郑家的风格也开始从「海盗」渐渐转向了「海侠」。
虽说船队也抢掠,但郑芝龙却早立过规矩:
不许掳妇女、屠人民、纵火焚烧、榨艾稻谷;只允许抢钱、抢粮食,而且只针对大户和官衙。
更难得的是,郑芝龙竟然还会赈灾。
每当福建遇到灾荒时,他都会派人在沿海各地设立救济点,给灾民发放粮食、衣物等物资。
在明末,这简直就是活菩萨。
沿海饥民闻讯后纷纷来投,郑芝龙便将他们送到了台湾屯垦。
史载:「闽中大饥,望海米不至,于是求食者多往投之。」
可以说比起腐朽不堪的朝廷,郑家是真心把福建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来经营。
沿海百姓、海商、饥民,无不视郑氏为救星,甚至有了「纳饷于郑,胜于纳饷于官」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如此,郑森对江南士大夫们那套民贵君轻的理念,是真心赞同并且身体力行的。
钱谦益见他迟疑,转而话锋一转,换了个路子。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问道:
「大木,你郑家霸占东南沿海,垄断海贸,富甲天下,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如今朝廷需要你郑家,所以对此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果改朝换代呢?那汉王会允许你郑家继续在福建当土皇帝?」
「纵观历史,但凡能举兵统一天下的雄主,哪位眼里是能揉沙子的主?」
「再说了,那贼寇对豪绅富商都要追赃助饷、赶尽杀绝,更何况是你郑家?」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郑森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毕竟年纪尚小,虽然已经被定为了接班人,可眼下当家的还是他爹郑芝龙。
这么大的事,他也做不了主。
钱谦益见死活也忽悠不动这个弟子,也没了法子。
他只能摆摆手,让郑森跟著朝廷信使一道回去,一来把此次商谈结果告知南京君臣,二来也问问郑芝龙的意见。
很快,郑森便带著随从赶回了南京。
可他也没急著往福建去,反而是先到了镇江,找到了四叔郑芝凤。
总兵府内,郑芝凤正坐在堂上看公文。
得知郑森从山东回来,他只觉得十分诧异:
「这才去了一个月不到,福松怎的突然回来了?」
郑森闻言苦笑一声:
「别提了,四叔。」
「我本来在临清呆得好好的,可谁料钱师一封书信便将我唤去了济南,随后又打发了回来。」
「听那鞑子的摄政王说,希望咱家派一批船队北上登莱,以便战事不利时,接应他们撤回辽东。」
「我正要回去向父亲请示,顺道先来镇江一趟,也好问问四叔的意见。」
郑芝凤闻言点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沉吟道:
「此事大哥以前跟我等交代过,还是那句话——咱家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早些年我可是去过四川,甚至还去到了一线,与那跟汉军将士同吃同住了些日子。」
「不得不说,观其行军布阵、操练号令,确实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强军。」
「而且外界乱象丛生、民不聊生的场面,四川境内却是一派安定祥和,百业复苏的景象。」
「从种种气象上看,确实是争夺天下的最有力者。」
但他紧接著话锋一转:
「可关外的鞑子也并非等闲之辈,这帮人造反多年,屡战屡胜;再加上背后还有站著手握半壁江山的南京朝廷。」
「此次江北四镇和鞑子合兵出征,究竟鹿死谁手,仍然犹未可知。」
「咱家如今还是朝廷的伯爷,确实不好摆明车马提前站队。」
「不过,我倒有个想法,你可以回去跟大哥说说。」
郑森往前探了探身子:
「四叔请讲。」
郑芝凤捋了捋胡子,继续道:
「我这边可以应下差事,先把船队派去登莱,做做样子。」
「你回去之后,让大哥同四川那边通个气儿,就说咱无意与之为敌。」
「随后再看中原战事如何——如果鞑子和朝廷胜了或是平了,那自然也用不到咱家的船;」
「可如果鞑子惨败,那我就提前把船开走,断了东虏的后路,或者干脆送他们下海喂鱼。」
「如此一来,两边都不得罪,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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