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任你几路来?
第523章 任你几路来?
京杭大运河,济宁段。
这条纵贯南北三千余里的人工河道,从隋朝修成以来,便是连结南北交通的大动脉。
大明鼎盛时期,每年经大运河北上的漕粮高达四百万石,朝廷为此还专门设了十余万运军押运,沿途码头、仓场、钞关,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如今运河依旧繁忙,北上的漕船纷至遝来。
河道两岸的纤夫们光著膀子,弓著腰,拉著粗重的纤绳,喊著号子,一步步逆流而上。
船上的货物不再是送往北京的漕粮,而是弘光朝廷送给山东清军的军需;船仓里一袋袋白米、一包包豆料,堆得是满满当当。
船队中央,有一艘座船格外显眼。
它的船身比寻常漕船宽出一大截,上面朱漆栏杆,雕花窗棂,两侧船舷还插著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仪仗兵丁衣著光鲜,手持金瓜钺斧、旗牌罗伞,排场十足。
为了体现对结盟北伐一事的重视,此次南明朝廷派出的使团极为隆重,不仅规格之高前所未有,更是遴选朝中重臣出使,力求彰显诚意。
为首的便是有东林党魁、江南文宗美誉的礼部尚书钱谦益。
此人饱读诗书、声望卓著,乃是南明文坛与政坛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副使则是都督同知陈洪范,以及太仆寺少卿马绍愉。
船队一路北上,只见运河两岸杨柳依依,稻田如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好一派江南水乡的恬静风光。
钱谦益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望著眼前的景色,不禁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
「千里长河一瞬过,南风北帆共烟波。」
比起他的悠然自得、从容不迫,一旁的马绍愉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侧过头,对著钱谦益挤出了一丝笑容:
「大宗伯不愧是士林领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
「此番出使清廷,非但不见局促之意,反而颇有雅兴,实在令人敬佩。」
马绍愉的紧张是有原因的。
早在两年前,他就曾在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指派下,出使过清廷,商议议和一事。
虽说是有过出使经验,但上次的经历却不怎么愉快。
鞑子咄咄逼人,开口就是割地、纳贡;
他夹在中间,一面要应付鞑子的恫吓,一面又要顾忌朝廷的脸面,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但钱谦益却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
「马少卿多虑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大可以放宽心。」
「以往朝廷派你去,是为了求和乞安,姿态难免被动,鞑子自然敢肆意刁难;」
「如今咱们两家早已休兵罢战,并定下盟约,共讨汉贼,鞑子又怎么会为难于你?」
「再说了,咱们这趟可是带来了不少钱粮,财神爷上门了,难不成他还敢拒之门外?」
此前多尔衮曾派使者前往南京,并定下了联明伐汉的大计。
如今如今弘光朝廷也是礼尚往来,不仅派出了使团回访,而且还携带了第一批供给清军的粮草。
关外到山东路途遥远,从辽东运粮损耗太大,双方一合计,干脆由清方出钱,直接从南方买粮,走漕运北上。
当然,使团此行的目的也远不止送粮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他们要与多尔衮商议,双方联合出兵的具体事宜。
钱谦益一行人在临清弃舟登岸,换乘马车后又一路向西,没两日便到了济南地界。
而此时的济南城外,早已被装点得成了一番肃穆且隆重的景象。
为了迎接南明使团,多尔衮更是亲自出了城。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地停著数千名清军骑兵,拱卫著道路中间疾驰而来的明廷队伍。
不远处旗幡林立,为首那人穿著一身绯红官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格外醒目,
此人正是钱谦益。
老头儿虽然六十多了,可保养得还不错,精神矍铄。
行至百步外,队伍停下脚步。
钱谦益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随即迈步上前,而多尔衮见状也迎了上去。
双方照面,还没等开口,多尔衮便按照满洲最隆重的抱见礼,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钱谦益。
钱谦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虽然不习这等胡俗,但他脸上还是堆满了笑,连连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大清摄政王殿下了吧?」
「久仰王爷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多尔衮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钱尚书一路舟车劳顿,著实辛苦。」
「本王已经在城内备好了酒水,还请移步!」
说罢,他便拉著钱谦益,并肩就往城里走。
身后的随行官员和清军将领们也纷纷跟上,簇拥著进了城。
德王府,承运殿。
这座府邸原先是德王朱由枢的藩府,多尔衮占了济南后,便把这里当成了临时行辕所在。
承运殿内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酒席,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更有两排舞女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乐声渐止,也该谈正事了。
多尔衮放下酒杯,正了正神色,开口道:
「钱尚书,本王两日前接到消息,称那汉贼已从京师发兵,直奔天津三卫而去。」
「据前线探马奏报,其声势浩大,兵力恐怕不下十万之众。」
「而与此同时,河南方向也传来消息,位于开封府的贼寇也动了,兵力同样不少,看样子是想南北夹击山东。」
「本王担心兵少将寡,难以力敌,因此想问问贵朝方面,此次能出兵多少?」
钱谦益闻言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清了清嗓:
「摄政王勿虑。」
「为了配合贵军一举消灭贼寇,我朝君臣一致商议决定,将四镇兵马尽数派出。」
「也就是兴平伯高杰、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靖南侯黄得功四位总兵。」
这次弘光朝廷可是下了血本。
除了留下左良玉在武昌坐镇,防备汉军沿江而下以外,江北四镇几乎是倾巢而出。
但对于这几个人的名号,多尔衮却不怎么熟悉。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四人中,除了黄得功与刘泽清外,其余两人基本没有与清军交过手。
而且黄得功和刘泽清也只是在尚未发迹时,曾于辽东军中效命,并未参与后来大凌河、松锦等硬仗。
多尔衮微微颔首,追问道:
「这几位本王不曾耳闻,不知都是何等人物?」
钱谦益见他神色淡淡,便举起酒杯,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
「摄政王放宽心,我南朝四镇那可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麾下兵马更是雄甲天下、锐不可当!」
「先说兴平伯高杰。」
「此人本是西北贼寇中的一员骁将,身经百战,其部下多是出自山陕一带的秦兵,野战争锋尤为凶悍。」
「他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当年孙传庭督师陕西,便是以其为前锋,将那纵横十余年的闯王给生擒活捉。」
「如今兴平伯正奉命驻守徐州,麾下兵马五万有余,其中半数都是精锐。」
「摄政王若用他当先锋,攻城拔寨,当无往不利!」
「再说东平伯刘泽清。」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两臂有千斤之力,善使长枪马槊,马上凿阵,如入无人之境。」
「东平伯早年便从军辽东,屡立战功,一路积功累升至总兵;」
「如今他正驻守淮安,麾下兵额号称十万,还有不少关宁、东江、登莱旧部,皆是久在辽东周旋的宿将老兵。」
「再者其人曾任山东总兵,十分熟悉山东地理民情;摄政王若要在山东用兵,东平伯再合适不过。」
说著,钱谦益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随后是广昌伯刘良佐,此人勇略兼备,早年便参与围剿献贼,屡立战功。」
「广昌伯兵多将广,麾下不下十万之众,如今坐镇凤阳一带,屏障淮西。」
「其人虽然出身贼营,但却老成持重,摄者王若要用于剿贼,正合其长。」
「最后是靖南侯黄得功。」
「靖南侯自幼勇武过人,年十二便持刀入伍,每战必定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十足的虎将!」
「其人早年从军辽东,大小数十战,未尝败绩;后转战中原,与献贼等连年交战,屡建奇功。」
「目前靖南侯所部正在庐州府驻扎,步骑约莫五万,兵精粮足,士气高昂!」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此番奉命统领四镇的督师,乃是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史可法史尚书。」
「史尚书早年任职陕西,后又追随卢象升在中原剿匪,屡立奇功,深得将士与百姓的爱戴。」
「有他坐镇调度,四镇兵马定然如臂使指,万无一失。」
「摄政王大可放宽心,此次我的出征北伐,定叫那汉贼片甲不留!」
这一顿天花乱坠的吹嘘,把多尔衮和在场的一众清军将领唬得是一愣一愣的。
合著你大明个个都是猛将能臣,麾下兵马更是无人可挡;
怎么却被一帮贼众占了京师、俘了皇帝,最后只能退居南方、苟延残喘?
明眼人都知道钱谦益这是在自夸。
要是换做以往,清方肯定是毫不留情地拆穿,可现在双方毕竟是盟友,总得留点面子。
多尔衮不置可否,只是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此次合兵北伐,四镇能出多少兵力?」
「还请钱尚书据实相告,本王才好决定如何应对。」
钱谦益虽然嘴上吹得天花乱坠,但也知道出兵事关重大,不敢再虚报。
「兴平伯高杰,大概可以出兵一万五千;东平伯刘泽清,出兵一万;」
「靖南侯黄得功,以及广昌伯刘良佐,也都能各自出兵一万,合计四万五千兵马。」
多尔衮听罢,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四万五千人,也不算少了。
再加上自己麾下的满蒙汉八旗,双方合起来大概在十五万左右,应该与那贼寇有一战之力。
在多尔衮看来,即便钱谦益先前有吹嘘的成分,但应该也不会太过离谱。
毕竟他跟明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很清楚其中确实不乏能臣良将。
从祖大寿到吴三桂,从孙承宗到洪承畴,这些人都曾与清兵在辽东死磕,给大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尤其是松锦之战,多尔衮被打得是抱头鼠窜,要不是明军自己先乱了阵脚,胜负还真未可知。
如今南朝这几位的名号他虽然不太熟悉,可听钱谦益的口气,应该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黄得功和刘泽清在辽东待过,高杰跟著洪承畴、孙传庭生擒过闯王,刘良佐也曾在中原剿过匪,多多少少都有点底子。
再加上那个史可法,听说也曾追随过卢象升——卢象升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当年在宣府,也曾独自挡下皇兄。
最关键的是,一个朝廷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把一帮酒囊饭袋倚为柱石吧?
虽然如今的大明君臣跑到了南方,但纵观中原历史,历代南朝手里,也不乏几支能征善战的精锐。
比如东晋的北府兵,曾以八万之众大破前秦百万大军;再比如南宋岳飞帐下背嵬军,郾城一战大破金兵拐子马等等。
多尔衮心里默默盘算著,就算眼前的使臣吹嘘夸大,自己也可以把这几万人的实力打上五成折扣,上了战场应该不至于太过拉胯。
良久后,他才终于看向钱谦益,缓缓开口道:
「既如此,本王倒是有个主意。」
「既然那贼寇分为两路进兵,想从一北一南夹击山东。」
「我等也可将计就计,集中兵力先断其一臂。」
「皇考曾有一句名言,本王奉为圭臬——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如今看来,正应和此景。」
「本王打算先示敌以弱,将那河南一路的贼寇引出来,等其离开坚城,你我两家再集结兵力,一举将其击溃,绞杀!」
钱谦益听完,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
「摄政王高见!高见!」
「钱某这就修书一封,向天子和朝臣转达此计。」
一旁的陈洪范和马绍愉对视一眼,也纷纷拱手称善。
但多尔衮却抬手拦住了他:
「钱尚书且慢!有道是未虑胜,先虑败。」
「本王听说贵朝在福建一带有一支郑家水师,掌控著四海贸易,舟船坚利。」
「可否请阁下转告贵朝天子,让那郑家往登莱派些运兵船?」
「万一事有不逮,我等也好从水路撤回辽东,以图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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