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通州条约(补4月13日欠更)
这条屈辱的条款敲定,桂良和花沙纳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之色,反而不约而同地泄露出了几分笑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德政。
他端起茶盏,揭开碗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方才议定的夷税(关税)达到了他们预期,有了这笔新开的税源,好歹能多续些时日的军费。烟土贸易合法化,意味著往后这烟土贸易便不再通过走私流入,可以光明正大的合法买卖。他们两人这会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搭上洋药贸易的顺风船,派遣哪个听话的奴才为自个儿经手利润丰厚的烟士生意。
至于这烟土究竟会戕害多少百姓的身子骨,毁掉多少家庭,这些两脚羊们的死活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李鸿章和李孟群的脸上倒是闪过了一缕不易察觉的愧色。
只是这抹愧色来得很轻,去得也很快,恰似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眨眼便恢复如常。
一旦与英夷、法夷和议成功,李鸿章、李孟群便能拿到出发前咸丰许给他们的疆吏实缺,总督没可能,巡抚最好,布政使也罢,总之不会再是一个空头虚衔。
他们二人带著自个儿的压箱底的家当北上京师勤王,在直隶和洋人血战了一年多,又在这谈判桌上耗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这份实打实的官缺么?
百姓的健康比起他们即将到手的疆吏顶戴,又算得了什么?
双方略略喝茶休息了一阵。
翻译文书们将方才议定的几项条款草稿重新眷写清楚,一式三份,分送清、英、法三方代表核对。桂良趁著这间隙打了个盹,花沙纳则低声与一个随行的军机章京说著什么。
休息过后,谈判进入了今日最后一项,也是三方分歧最大的一项。
即赔偿英法两国军费合计三千万两库平银。其中英方索赔两千五百万两,法方索赔五百万两,允分期付款,分五年付清,以海关关税作保,在此期间由英方派员帮办大清海关关务,尤其是江海关的关务。这笔赔款的总数在前日的谈判中便已提出,英法方面虽然在其他条款上有所让步,但在赔款数额上却一直咬得很紧。
包令坚持两千五百万两库平银是补偿英国远征军从印度、海峡殖民地开拔到中国作战的全部军费开支、阵亡将士抚恤金的最低数额。
当然,实际上包令调动到直隶参战的远征队部队以印度、海峡殖民地的殖民地土兵为主,期间联军在华作战总兵力始终没有超过五千人,花不了这么多的军费。
包令之所以开出数目如此之巨的赔款,是希望通过满清的赔款,以弥补英国在广府那边巨大的经济损失。
罗大纲攻打广州,查抄广州西关十三行万国商馆的财货,损失最大的是英国。
其他国家的损失加起来还没英国损失的一个零头。
就目前的态势而言,同英国关系极为紧张,对外态度素来又强硬无比的彭刚肯定不会将入嘴的财货给吐出来。
眼下满清财政已是举步维艰,连日常军费都捉襟见肘,如此天文数字的赔款,即便允许分期五年乐付,以眼下朝廷的财政情况也几乎不可能按期足额偿付。
李孟群将手中的草案往桌上一拍,态度强硬,语气决绝:「如此巨银我大清断无能力承担!我大清既已增开商埠,许贵国商人到内地经商,以我天朝物产之丰盈,货殖之繁盛,贵国商人何愁挣不到钱?又何必开此巨额赔款为难我们?」
李鸿章接过话头,与李孟群一唱一和:「包令公使、特罗;默然将军,今日谈判进展至此,殊为不易,我们难得在前边各项条款达成共识。
公使驻京、增开商埠、割让岛屿、上海、天津、舟山等地租界、内地通商传教、烟土贸易,这些条款哪一项不是对贵国极为有利的?
如果单单因为赔款问题谈不拢,导致谈判半途而废,草草收场,对你我双方都没有好处。
贵国远征军远涉重洋而来,若最终拿不到一个成文的条约便班师回国,你们对你们的女王和皇帝恐怕也不好交代。而贵国与我朝继续交战,只会便宜了南方的发逆。」
这番话确实拿捏到了包令的痛处。
这场旷日持久的远征已经在伦敦引起了越来越多的质疑声。
对华鸽派的议员们在议会里不断质疑这次远征是否值得,如果现在因为赔款金额的问题导致谈判破裂,他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继续拖延下去,如果拖到伦敦方面派遣一位新的全权特使来接替他主持对华谈判,摘取胜利的果实,那么这份功劳就和他包令没有任何关系了。
包令确实非常迫切地希望能在自己手里了结对满清政府的战事,在自己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包令与特罗;默然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旋即擡起头来看向李孟群和李鸿章,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态度已没有方才那般强硬。
「考虑到贵国的财政困难,英国方面可以适当减少赔款数额,减三百万两,降至两千两百万两,这是我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特罗;默然也板著面孔表示法兰西方面的赔款可以减五十万两,降至四百五十万两。
然而这个金额还远没有达到桂良、李鸿章等人的预期。
李鸿章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包令公使,特罗;默然将军,我方愿意赔偿英方军费八百万两,赔偿法方军费一百二十万两。这个数额已经是我大清所能承受的极限,多的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包令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八百万两?一百二十万两?李先生,你这是在开玩笑!恕我直言,你们没有诚意!」
李孟群也腾地站了起来,毫不退让,怒目圆睁道:「要钱没有!我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这是实情,不是推搪。倘若贵方执意要这个数,那我们只能就此作罢,回去再战!」
话音刚落,李孟群便当著一屋子人的面拂袖离案,大步朝正厅门口走去,官袍的下摆被他甩得猎猎生风李孟群走得很决绝,不像是装出来的,连桂良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睁开了眼睛。
包令也大跌眼镜
他原本以为李孟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可没想到李孟群真的走了,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包令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生怕谈判就此破裂。
值此时,李鸿章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一把拽住了李孟群的马蹄袖袖口。
「鹤人兄!鹤人兄!莫要冲动!」李鸿章死死拉住李孟群的袖子,脸上满是焦灼的神情。
「前边都谈得好好的,如今就剩这最后一项,若是就此一拍两散,咱们这几日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冷静,莫要伤了和气!」
李孟群被李鸿章拽住,顺势就坡下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鸿章一眼,脸上虽是余怒未消,却也不再走了,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将脸扭到一边。
李鸿章趁势将李孟群往回拉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向包令说道:「包公使,你看这样如何?你我各退一步。赔款金额按我们的来,赔偿贵方军费八百万两,赔偿法方军费一百二十万两。
作为补偿,我方再向贵国提供与赔款金额相同的军火订单,由贵国兵工厂为我们供应最新式的洋枪洋炮,如此于我们双方都有益。」
包令看看李鸿章,又看看依然站在门口、随时准备拂袖而去的李孟群,心如电转,盘算著其中利害得失。
李鸿章所提的军火订单确实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
近东的战事对联军极为有利,战争已经进入了尾声,最悲观的估计,联军今年年底就能结束对俄战事。届时英国本土的军火商们肯定会为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的产能过剩发愁,如果能拿到一笔八百万两的对华军火订单,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除了现有的产能外,本土及各殖民地的武库内还有数以百万计的褐贝斯步枪在吃灰。
此条款若成,包令本人和此番资助他军事冒险的英资洋行也可以作为捐客从中渔利自肥。
再者,就目前中国内战的发展情况来看,中国战场对军火的需求极大,也是一笔长期的生意。较之南方的武昌政权、天京政权,鞑靼政府显然是最能保障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政权,为大英帝国和自身的利益计,包令也更希望鞑靼政府能维系对中国的统治。
毕竞无论是武昌政权还是天京政权都不会同他们签订如此屈辱的条款。
思及于此,包令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过了半晌,他才长叹一声,勉为其难道:「赔款金额按你们说的来,赔偿我们八百万两,赔偿法国一百二十万两,附加等值的军火订单。但是..」
言及于此,包令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最后一条,英方帮办大清海关关务的条款,必须保持不变,这是确保赔款和军火费用能够按期划拨的根本保障,这一条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不容再谈!」李鸿章朝李孟群递了个眼色,李孟群默默走回了谈判桌前,脸上虽然还挂著几分不情愿,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李鸿章落座后征求了李孟群、桂良、花沙纳的意见,旋即开口说道:「英方帮办海关关务,便依贵方所请。」
特罗;默然此番随英国人来到中国北方的京畿之地进行军事冒险本来就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法兰西也出兵无多,真正长期参战的就只有八百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且长期承担辅助性军事任务,损失没那么大。
法军最大的损失也只是速取通州一战中,被打死打伤六十七人。
以前前后后伤亡近百名海军陆战队的代价,便在鞑靼政府这边撰取了诸多特权,还能落得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赔款和等额的军火订单。
这样的结果特罗;默然已经非常满足。
真细究起来,法兰西才是对鞑靼政府的战事中最大的赢家。
三方队所有条款终于达成一致意见。
三方书记官将最终的条约文本誉写清楚,分别用中文、英文和法文写成,一式三份。
起草正式条约文本的间隙,三方代表都略略歇息了片刻。
桂良揉著太阳穴,花沙纳让人拧了条热毛巾敷了敷脸。
李鸿章和李孟群年轻精气足,正式条约文本起草毕,二人逐字逐句地核对条约文本,确保每一个条款都与方才议定的内容一致。
最后一份文本核对完毕,包令迎著对面四位清廷代表的倦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郑重地宣布:「《通州条约》文本已定,请诸位核对后签字用印。」
桂良颤颤巍巍地提起毛笔,条约落款处一一签字,又从随员手中接过钦差大臣的关防大印,在每份文本末尾盖上了朱红的印记。
包令和特罗;默然也各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分别盖上了大英帝国驻华全权公使和法兰西第二帝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官的印章。
条约既成,满清与英法联军之间的战事宣告结束。
签字用印完毕,包令将条约文本收好,站起身来与四位大清代表一一握手:「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不再是敌人。」
李鸿章微微欠身:「在下也希望大英帝国与我大清之间不再有战事,修好结成,敦睦邦交。」随后,英法联军按照条约规定,陆陆续续撤出了通州城及周边各处阵地,往天津方向退去。一队队英法联军士兵扛著步枪和军旗,在军乐队的鼓点声中列队开拔。
炮车麟鳞驶过通州城西的官道,炮兵们坐在炮架上和弹药车上哼著言语口音各异的曲子。
太庙享殿,烛火幽微。
此时的太庙还不叫劳动人民文化宫,亦非喜结连理之地。
咸丰跪在列祖列宗的画像前,双肩塌陷,神色凄凉,龙袍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膝弯处也无心拾掇。享殿之外暮色已沉,殿内只有长明灯和几排白烛发出的光亮。
跳动摇曳的烛火发出的光亮映在野猪皮后世子孙们一幅接一幅的鞑容上,将它们鞑容照得忽明忽暗。画像中的满清历代皇帝一个个端坐在紫檀木的龙椅上,隔著练素俯视著这个跪在他们脚下、瘦得几乎撑不起龙袍的不肖子孙。
咸丰登基六年,无一乐岁,没享受过哪怕是一年的太平光景。
咸丰依稀记得登基还没几个月,时任广西巡抚郑祖琛的六百里加急就送到了养心殿的案头。郑祖琛在奏折里说,粤西浔州府桂平县有一伙「尚弟会教匪」聚众举事,他起初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预料到南疆边鄙之地的这伙「尚弟会教匪」将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以为大概就是什么天地会的分支,广西那地方山高皇帝远,闹点匪患也是常有的事,便没太放在心上。
殊不知郑祖琛这封奏折送到他案前时,说明这伙所谓的「尚弟会教匪」,已经不是以广西一省之力能弹压住的了。
各地匪患,知县压不住方会捅到知府那里,知府压不住方会捅到巡抚总督那里,巡抚总督压不住,最后才会捅到他这个皇帝这里。
他咸丰能知道的匪患,不可能是小打小闹,定是已然成了大气候。
再后来,林则徐去了、张必禄去了、向荣去了、乌兰泰去了、赛尚阿也去了,举国重兵进剿,收效甚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粤西教匪一路从紫荆山、平在山打出来,陷武宣、下苍梧、取象州、围桂林、入湖南、破武昌,沿江东下,席卷半壁江山。
各地告急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不是哪座城又陷了,就是哪个大清的官员又死于贼手,哪支大清官军又他娘的溃散了。
这还没完。
洋人也趁火打劫,英夷、法夷也打到天津,从天津打进通州,逼得他被迫北狩热河承德,成为大清入关以来头一个被迫离京北狩的皇帝。
「列祖列宗啊~」咸丰终于忍不住,扑倒在蒲团上,光溜溜的额头不断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嘶声痛哭。
「列祖列宗在上,奕舒不孝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著瘦削的下巴滴在金砖上。
咸丰越哭越凶,哭到后头哭声已与嚎叫无异,早已没有半分一国之君的体统。
(https://www.lewenn.com/lw39462/3030734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