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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速成和局


从皖北、苏北到粤海,从桂林到杭州,大清在南方的半壁江山已经千疮百孔,处处漏风。

    而他们在这里,在京师御前论事,听到的却还总是些关于洋人北犯的争执,关于是否休兵议和的拉扯,仿佛南方那股不断蔓延的黑潮还未漫过自己的脖颈。

    眼下大清朝南方,除了西南的云贵川三省位置偏远,东南的福建素来为兵家所不争之外,其余南方诸省要么全境为短毛所控,要么省内主要城垣为长毛所控。

    情况稍微好一点的省份如江西、河南、浙江,发逆只控部分州府,但发逆控制的都是要紧的州府,省内其他地方也是岌岌可危。

    李鹤章方才听李鸿章把南方的败报一桩桩列出来,早就坐不住了,急声说道:「大哥,二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洋人在直隶拖著咱们,发逆在南边一城一城地啃,咱们两头挨打,两头都顾不周全。再这么跟洋人在京师脚下纠缠,就算最后把洋人熬走了,南方也烂透了!必须尽早想办法破了眼前的僵局,不管是打还是和,总得有个决断!一直这么僵著,坐视南方局势糜烂而无能为力,像什么话嘛!」袁甲三将手里端著的茶盏搁在炕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贤侄所言不无道理。我等在直隶与洋人周旋已逾一载,虽未能将洋人逐出津门,却也让他们吃足了苦头。

    直隶这边的战局再拖下去对朝廷有害无益,若放任南方继续糜烂,放任长毛在皖北和苏北攻城略地,保不齐发逆会再次北犯。到那时候,腹背受敌,才真是万劫不复,回天乏术。」

    袁甲三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

    这次北上勤王的功劳,该拿的已经都拿到了。

    兵部议叙的折子早在去年九月咸丰移驾回京时就批了下来,他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刘于浔皆记名封疆,以巡抚、布政使缺出即补,还都赏了巴图鲁称号。

    虽说自嘉庆、道光以来,巴图鲁称号的赏赐标准大幅放宽,不再拘泥民族文武,得巴图鲁称号的文武大臣数量急剧增多,汉人文武官员获赐巴图鲁称号逐渐成为常态,巴图鲁称号有滥觞的迹象,含金量大不如嘉庆朝以前。

    可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荣誉,说出去也有面子。

    就连那个八年前还是广西天地会反贼的张国梁,因在与洋人血战有功,前前后后斩获洋兵首级一百一十一级,也得了实授安徽提督,赏奋勇巴图鲁称号。一个受抚反贼,位极武臣,名利双收,放在承平年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袁甲三寻思著,如今勤王的功劳已揣揽入怀,若是不趁热拿个实缺南下去剿发逆,反倒窝在直隶继续跟洋人耗著,岂不辜负了这一年来在直隶和洋人浴血厮杀的兄弟?

    虽说袁甲三等人迟滞住了洋人的进军步伐,亦有所斩获,但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能拉出去和洋人作战的团练,基本都是袁甲三等人压箱底的精锐。

    去年春夏之交战况最为紧急的时候,袁甲三甚至不得不将自己的亲兵营都拉出去挡洋人,伤亡甚重,折损了两百来号人。

    为此袁甲三整整心疼了好几个月。

    他项城老营拢共也才八百来号人,这支老营可是他出京南下办团以来精挑细选,从剿撚、剿长毛的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锐,兵勇多是来自他老家河南陈州府项城县的子弟。

    为了装备这支老营,袁甲三可是下足了血本,花重金从李孟群和吴健彰那里搞来的洋枪洋炮,袁甲三都是优先给他的项城老营装备。

    他的项城老营,也是唯一一个全部装备了洋枪的勇营。

    项城老营都是家乡的子弟兵,带兵的也都是老袁家的人,对他袁甲三足够忠诚。

    袁甲三座下的勇营,也只有与他荣损于共,利益深度绑定的项城老营才敢在如此紧要凶险的关头和洋人血战,用命为袁甲三搏疆吏之位,用血为袁甲三染顶戴。

    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的情况也差不多。

    从南边带来勤王的团练人数虽然不少,不过能打硬仗,尤其是有勇气和洋人接战而不溃的勇营屈指可数。

    李鸿章靠的是自家兄弟的磨店老营,以及刘铭传、张树声等同乡同门的庐州精锐勇营。

    李孟群靠的是固始老营。

    刘于浔靠的是从南昌南洲局、万舍局、保安局、定安局、中洲局五个练局中挑选的精悍勇丁组建的南昌五局营。

    张国梁则是靠在广西受招抚时幸存至今的老兄弟为班底统兵的精捷营和他镇标营。

    袁甲三将思绪收住,重新把话头拉回正题:「长毛已破紫金山大营,没有了紫金山大营这颗钉子钉在天京城外,长毛便解了心腹之患。

    徐广缙那十万江南营勇虽非精锐,可好歹也牵制了杨逆和韦逆的主力。如今这牵制没有了,江宁城里的长毛若野心膨胀,再像咸丰二年那样遣师北犯,也未可知。」

    袁甲三觉得李家兄弟几个的判断还是过于乐观了。

    没了徐广缙紫金山大营十万江南兵勇的牵制,江宁城的长毛逆首未必会满足于南方的一城一地,再度兴师北犯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当初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人北犯京师,最终还是为朝廷官军所挫败。

    但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人可是将皖、豫、晋、直、鲁五省搅了个天翻地覆。皖、豫、晋、直、鲁五省本地绿营,连同僧王僧格林沁等人的关外马队为了堵剿北窜发逆,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至今元气未复,连索伦营都得去关外抽新丁补充。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五弟李凤章忍不住插口道:「袁叔,各位兄长,容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们的桑梓之地,磨店老家的祖坟至今都在石逆手里。父亲为此忧心忡忡,每回寄来的家书都在念叨,说自己身子骨每况愈下,这把老骨头怕是没法子葬回磨店老家的祖坟了。」

    言及于此,李凤章停了停,控制住情绪,说道:「洋人图利,我们和洋人尚且还有得谈。可发逆要的是江山,我们和发逆没得谈。孰轻孰重,满朝衮衮诸公难道没人拎得清么?」

    李家兄弟几个都比较孝顺,闻言为之动容。

    即便是一旁的袁甲三也被李家兄弟的情绪所感染,袁甲三的老家项城县与皖西北接壤,项城县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境内闹撚逆,周边闹发逆。

    袁甲三也很担心久滞直隶,项城老家落得和李家兄弟的庐州府磨店老家一样的下场,为贼逆所据。袁甲三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著浮沫:「皇上为当下的局势殚精竭虑,愁得都大烟不离手了。

    皇上似有和谈之意,肃中堂(肃顺)那边我也探过口风,他也有速成和局的意思。只是和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派谁去和洋人接触,至今都没有个眉目,更遑论派人去同洋人和谈。」袁甲三话音落地,屋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叹声。

    李鸿章看著袁甲三说道:「你我都是刚刚记名的封疆汉臣,资历尚浅,份量太轻,不然的话,让我李鸿章去谈也未尝不可。」

    袁甲三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有这份心是好的,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光凭一颗心就能办成的。若欲尽早促成和局,至少需要一个有份量的满臣出面。一来皇上也能放心,二来也能让洋人觉得坐在对面跟他们谈的是能做主的人。

    今日肃中堂喊我去军机处值房,点了我一句。他话没挑明,只说得空了去拜访拜访恭亲王翁婿二人。我琢磨了一路,不知这究竟是肃中堂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袁甲三口中的恭亲王翁婿二人,在座的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乃恭亲王奕诉,以及他的老丈人、东阁大学士兼蒙古正蓝旗都统桂良。

    这对岳婿在朝中地位特殊。

    桂良出自显赫的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道光朝的老疆吏,资历深厚。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道光将尚在热河都统任上的桂良召来京,将其女嫁与皇六子奕近为妻,成了恭亲王奕诉的老丈人。

    奕近则是道光帝临终前亲封的亲王,在宗室中身份显赫。

    如若这两位愿意出面去和洋人谈,诚意和份量绝对是够的。

    只是他们会愿意么?思及于此,李鸿章心中咯噔了一下。

    当初咸丰北狩热河承德,京畿人心惶惶,恭亲王奕近留守京师撑住了局面,也博得了好名声。当时京城的人都说恭亲王有胆有识,是宗室中的翘楚,甚至还有个别胆大的私下谈论起了当初道光临终前是要传位于恭亲王的风言风语,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如今咸丰从承德回来了,恭亲王的好名声反倒成了一道横在这对君臣兄弟之间过不去的坎。咸丰因北狩声名狼藉,失了许多人心,恭亲王留守京师却落了个临危守国的好名声,这名声好听是好听,可在咸丰听来恐怕就没那么悦耳,反而是如芒在背了。

    如今咸丰把和谈的差事推到恭亲王头上,不管这差事最后办成还是办砸,脏水都少不了他的。办成了,和议的条款必然苛刻,满朝清流谁不骂一声丧权辱国?他恭亲王就是头一个挨骂的靶子。办砸了,那就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皇上更有理由冷落他。这一石二鸟之计,也不知是肃中堂替皇上分忧想出来的,还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李鸿章偏头看向袁甲三,问道:「恭亲王翁婿二人会同意么?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袁甲三说道:「时局如此,总要一试。你我多在京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变数。江苏丢了,浙江丢了,安徽丢了,现今苏北也要不保。这关口恭亲王若不肯担这个担子,满朝上下还有谁担得起?」话音刚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棉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冷得室内的几人打了个激灵。

    进来的人是刘斗斋,李鸿章昔日的忠仆,如今的磨店亲兵营的营官。

    刘斗斋这人一向稳重,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儿,绝不会在他们议事的时候就这么没规没矩地闯进来。「大人!振轩、刘麻子来了急报!」刘斗斋将从前线送来的急报呈递至李鸿章面前。

    振轩是张树声的字,刘麻子是刘铭传的诨号。

    这两人都是李鸿章在安徽带出来的得力部将,庐州勇的营官,此番北上勤王他们一直顶在通州前线。李鸿章的眉头骤然一紧,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让刘斗斋将急报上的内容都说出来给众人听,反正在场的人也没外人,无需遮掩:「说!」

    「洋夷集结主力猛攻通州城!振轩、刘麻子的勇营和张国梁的精捷营在通州城头坚守了一日,奈何洋夷攻势凶猛,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通州城破了,他们正带著残部撤往京郊!张国梁也受了伤,振轩正分兵断后,刘麻子带著人先撤出来了。刘麻子千叮万嘱,让卑职务必把话带到,他说这次攻城的鬼佬兵十分凶悍,实在难敌。这些鬼佬打的是三色旗,不是米字旗,似乎不是英夷。」

    「三色旗?」李鸿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是法兰西鬼佬的援兵到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连袁甲三也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在直隶跟洋人打了一年多的仗,可大多数时候面对的是英夷的兵。

    法夷的部队此前一直缩在后面,鲜少主动出战,偶尔出动的也只是些小股部队,不痛不痒,似乎是为了应付英夷鬼佬。

    如今突然猛攻通州,而且一日之内就拿下了张树声、刘铭传和张国梁三道硬手共同防守的通州城,攻势之凌厉,与之前判若两军。

    李鸿章心里翻江倒海,在京师城内的诸位大臣里,他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去了解洋人、对西洋各国情势多少有些认知的人。

    他知道进犯京师的鬼佬兵有两支,一支是英夷的远征军,以印度兵为主力;另一支是法夷的远征军,全是真红白面孔的真洋夷。

    此前法军一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发力猛攻,要么是援兵到了,要么是他们也有和谈的想法,下定了决心要在谈判之前抢到更大的筹码。

    不管是哪种可能,通州一丢,京师门户洞开,对他们极为不利。

    「今日朝堂上还说英法二夷彼此推诿,攻取通州的决心不坚,还议定通州坚如磐石。」李鸿章切齿道。「这满朝文武都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到底有几个人知道前线的洋夷兵到底有多难挡?」

    李蕴章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不解道:「法夷一直不出力为何今日突然发动?是英夷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还是他们自己换了统帅,抑或是真的增兵了?」

    「现在追究这些已无意义。」李鹤章说道。

    「通州已失,败军余部还在路上,先让刘斗斋去联络振轩,收拢溃散兵马,其余的再议。」袁甲三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堂屋正中的案桌,桌上摊著一幅直隶舆图,袁甲三凝视良久,说道:「英夷、法夷此番猛攻,许是他们也不想再拖了。

    通州已失,京师必然震动,若不赶在洋人兵临京师城下之前速成和局,等到英夷、法夷把大炮架到京郊再谈,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这就去趟恭王府。」

    武昌前街,昔日的北殿殿前承宣官,今日的驻日公使李汝昭的宅院内一派忙碌的景象,李汝昭的妻子何氏正在偏房里头清点箱笼,四季衣裳、文房四宝、几卷李汝昭平日常读的经世之书、新学之书,以及满满一箱子的报纸,外加一匣子北王殿下亲自批阅过的《东洋纪略》手稿,林林总总摆了整整一间房。李汝昭也没有闲著,跟著妻子何氏一起搭手收拾。

    李汝昭检查完一个樟木箱,刚要起身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便听门房在院里通报:「老爷来客啦」」李汝昭一听来客就来气,不耐烦道:「不见不见,给我轰出去,告诉他我是去倭国当公使的,不是要去当倭人!迟早还得回来,我的宅子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李汝昭正式担任驻日公使,兼理琉球国外务的消息传开来,前来询问打探要买李汝昭武昌前街宅子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汝昭感到很烦躁。

    李汝昭以为又有人要来买他的宅子,很不耐烦地命门房把人给轰出去。

    李汝昭所居住的宅院虽然只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但位于北殿权力中枢的武昌前街,是他以前担任殿前承宣官时北王殿下亲自赏赐的。

    随佩里舰队出使日本之前,李汝昭一直在北王府当差,彭刚特地赐了他一座距离北王府较近的宅院,李汝昭的宅院位置很好,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李汝昭很清楚自己这座宅院的价值远非金银能够衡量,莫说是卖,就连租他都不怎么情愿。「老爷,不是来买宅子的,来客不是别人,是北王殿下新任命的驻倭副使,东洋公司的董事长陈爷。」门房扯著嗓门喊道。

    「原来是陈阿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请陈副使进来!」听说来客是陈阿林,李汝昭连忙让门房把陈阿林给请进来。

    陈阿林不是寻常客人,去年两人同乘佩里的黑船出访日本,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也算是有了交情。何况此次赴日,陈阿林的身份是驻日副使兼东洋公司董事长,既要管著虾夷岛垦殖那一摊子事,又要揽著对日贸易。

    论起对日本的熟悉程度,李汝昭也觉得自己不如陈阿林。

    陈阿林早年做的是海上走私的营生,长崎、平户、五岛列岛这些地方没少去,还会倭语。

    倭人的脾性、幕府与诸藩的规矩、哪些大名的口岸容易打通关节,陈阿林也比他清楚。

    若非陈阿林资历较浅,又是江湖出身,读书少,李汝昭自认为陈阿林要比他更适合驻日公使正职。李汝昭放下手里的活计,对何氏道:「先收一收,我去堂屋见客。」

    何氏点头,将散落的箱笼归拢到一边。

    李汝昭整了整衣襟,出了偏房,大步走进堂屋,便见陈阿林正背著手站在堂中。

    「陈老弟。」李汝昭朝陈阿林拱了拱手。

    陈阿林转过身来,回礼道:「李老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嫂夫人没少给你塞东西吧?」

    「见笑了。」李汝昭伸手请他在堂屋正中的榆木桌旁坐下,亲自为陈阿林斟了杯茶。

    「陈兄突然造访是有什么急事?」

    「可不是急事嘛。」陈阿林也不客气,大剌剌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誉抄整齐的清单,推到李汝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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