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1848大清烧炭工 > 第521章 此一时,彼一时

第521章 此一时,彼一时


伍崇曜顿了顿,继续道:「我想换个方式同贵行交易一一以这些地产的地契和股票为抵押,向贵行借一笔钱。利息按市价算,期限一年。到期还不上,这些资产就是贵行的。」

    查尔斯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查尔斯似笑非笑地看著伍崇曜:「伍先生,借钱当然可以。」

    伍崇曜心中稍稍一松,却听查尔斯话锋一转:「但是,您也知道,银行贷款需要抵押物。您这些海外资产,说句实话,我们在英国的分行确实可以处理,但流程复杂,周期太长。作为抵押物,它们不够稳妥。」伍崇曜眉头紧皱:「那查尔斯先生的意思是?」

    查尔斯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您能提供一些在广东境内的不动产,最好是广州城里的不动产或者货物作为抵押,比如您在广州的宅子、商铺、烟馆、丝货、茶货,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另外,最好能有英国的外交人员从中担保。毕竟这么大一笔借款,我们需要确保万无一失。」伍崇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盯著查尔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如此陌生,如此可憎。

    这几年怡和行愈发艰难,不十分要紧的资产,能卖的宅子、商铺、烟馆他们伍家早就卖了。剩下的宅子、铺面都是核心铺面。

    至于仅存的丝货、茶货,是他们怡和行能否续命下去的最后本钱。

    英夷这是要将他们怡和行吃干抹净啊。

    若是把最后的铺面都抵押出去,往后伍家不仅要伺候满大人,还要伺候洋大人。

    这如何使得?

    恒祺那边也不好交代。

    伍崇晖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指著查尔斯道:「查尔斯先生!道光十三年,你流落十三行街头破产的时候,是谁借给你二万两银子周转,让你东山再起的?

    道光十六年你在广东的贸易遇到麻烦,货让广东水师给扣了,又是谁帮你疏通关节、跟官府说情的?!如今我们伍家有难,不求你们报恩,只求你们按公道办事,可你们呢?!

    十万英镑的资产,你们压价到一万五!借钱还要我们拿广州的产业抵押,还要找你们英吉利的外交人员担保,你们还有一点良心吗?!」  

    查尔斯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没有料到伍崇晖会当著面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

    伍崇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伍崇曜已经站起身。

    「七弟,够了。」

    伍崇曜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伍崇晖转过头,看见伍崇曜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眶隐隐泛红。

    伍崇曜没有再看查尔斯一眼,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和父兄这些年一直研究洋人的商业模式,洋人律法,研究如何布局海外产业,拓宽怡和行的销售渠道和人脉,却唯独忘了深研洋人的为人和道德。

    以前他一直不理解父亲明明在英吉利国和花旗国置办了好些产业,为何不派自家子弟过去打理乃至定居,只是派遣家仆通事过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洋人和粤海关监督乃一丘之貉,根本容不下他们,只想将他们怡和行最后一点基业吃干抹净。

    走到门口时,伍崇曜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气喃喃自嘲道:「我父亲常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伍家三代,同你们洋人广结善缘。

    我小时候,家里来过无数洋人,有你们英吉利人,有花旗国人,有法兰西人、有荷兰人,有西班牙人,还有葡萄牙人,有的是来借钱的,有的是来求帮忙的,有的是来谈生意的。父亲对他们从来都是客客气气,能帮则帮。

    用得著我们伍家的时候,你们笑脸相迎;用不著的时候,一脚踢开。那些恩情、那些交情、那些几十年的往来,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伍崇曜转过身,轻蔑地盯著查尔斯。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不屑与彻骨的悲凉。

    「查尔斯先生,你们英吉利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文明人,说我们中国是野蛮未开化之地。可我今天倒想问问。

    你们这些眼中只有利益、心中没有任何情义和商业道德的夷人,有什么资格自称文明人?」查尔斯张了张嘴,试图狡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崇曜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伍崇曜没有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

    伍崇晖跟在后面,临走时狠狠瞪了查尔斯一眼,将那扇厚重的木门重重摔上。

    摔门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许久。

    离开丽如银行,坐上马车,伍崇曜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一言不发。

    伍崇晖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伍崇曜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西洋景致,却无心观赏:「七弟,你说,咱们伍家,到底图什么?」

    伍崇晖一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伍崇曜喃喃道:「三代人起早贪黑,忍辱负重,跟洋人打交道,跟官府周旋,得罪了多少人,受了多少气,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家业。到头来官府要杀鸡取卵,洋人要趁火打劫。

    我们伍家里外不是人呐,还是潘家和叶家有先见之明,早早从广州商海这片是非之地之地抽身。」「抽身的也只有潘家,叶家这回也没能抽身。」伍崇晖纠正道。

    「如若广州事急,短毛真的打到广州城下,潘家一族居广州者甚多,祖产比叶家还深厚,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些细枝末节,此时情绪极为低落的伍崇曜也不在乎了,他闭目养神,声音越来越低:「早知如此,当年父亲还不如把那些银子都埋在后院地下,也不借给那些洋人,至少不会今日这般寒心。」伍崇晖望著大哥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从未见过大哥这个样子。

    那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在家里主持大局的大哥,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无助老人。马车粼粼而行,驶向码头,兄弟俩换乘舟船返回广州城。

    来到广州城外的珠江水域上,伍崇晖出舱擡眼看了看天色,见日头还高,时候尚早,他转过头,看向伍崇曜:「五哥,花旗国那边还去不去?」

    伍崇曜略一沉吟,说道:「去试一试吧,但不要抱什么期望。」

    伍崇晖一怔,想问些什么,却听伍崇曜继续道:「花旗国和英吉利国,同种同源。俗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英吉利人如此,花旗国人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兄弟二人打定主意后来到了广州城外的西南方那片紧邻珠江北岸的洋夷商馆区。

    这里是满清朝廷为在广州贸易的洋人划定的贸易特区。

    北界为十三行街,南面直抵珠江边,东到西濠(今人民南路附近),西至联兴街(今康王路附近)。大致范围相当于后世的广州文化公园、十三行路、人民南路一带。

    满清实行严密的华洋隔离政策,洋商不得进入广州城区居住,早期洋商洋船员只能在这片城外江边的特定区域内活动,每年贸易季结束,便需随船离开。

    乾隆年间开始许在此建造商馆、专供洋商居住、由广州十三行进行管理。

    广州十三行最初为实数,有五家粤商,五家闽商,三家徽商。

    后来随著不断有旧人退、新人进,十三行便不再遵循十三之数。

    咸丰之前,十三行商人与两淮盐商、山陕商人,并称为中国最富有的三大商帮。

    江边码头上,停靠著几艘西洋商船,华洋水手们正忙碌地装卸货物。

    沿江一字排开的是各国商馆,有英吉利馆、法兰西馆、花旗馆、荷兰馆、丹麦馆、瑞典馆等商馆。每座商馆的屋顶都悬挂著一面醒目的国旗,迎著珠江吹来的风猎猎作响。

    五口开埠之前,绝大多数西洋国家的驻华领事馆、公使馆,就直接设在这些商馆里。

    五口开埠之后,部分西洋国家的领事馆,公使馆北迁到了上海,甚至汉口。

    仍旧设置在广州十三行的外交使馆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即便是留下的,也以领事馆居多,公使馆多已外迁他处。

    比如英吉利国公使馆现在在港岛,法兰西驻华公使馆听说已经迁移到了武昌。

    伍崇曜望著眼前漫天迎风飘扬的五颜六色的旗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他们伍家长期作为管理洋行的十三行行商之首,朝廷与洋商的中介,曾无数次来过这里,只是以往他来这里都是坐上贵宾,是这些洋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而这次来却是来求人的。

    兄弟二人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洋商馆区域。

    商馆区的气氛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街道上多了许多操著洋泾浜口音的广州人,磕磕巴巴地说著简单的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荷兰语、葡萄牙语词汇,手脚并用地与洋人讨价还价,兜售著各种小商品、吃食。

    有卖烧鹅的,有卖果脯的,有卖绸布的,甚至还有几个剃头挑子,正在给洋船上的水手剃头修面。部分常来广州,会些粤语的洋人,也会以口音十分奇怪的粤语同这些来十三行为他们服务的广州商贩交不远处的兵丁衙役,只是坐在茶摊上喝茶聊天,对发生在他们眼前,明显打破华洋禁制,逾越规矩的行为视若无睹。

    如今广州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艰难。

    只要能挣几个铜板,谁还管什么华洋隔离的规矩。

    那些兵丁衙役早就被这些做生意的百姓打点好了,很多做洋人生意的商贩就是这些广州绿营兵和差役的家眷亲戚,毕竞近水楼先得月。

    朝廷的禁令再严,终究敌不过百姓的生计。天大地大,不如吃饱肚子大。

    两人在花旗国商馆前停住脚步。

    商馆内里悬挂著一面花旗,在珠江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伍崇曜撩起马褂下摆,中气十足地迈步而入。

    广州十三行长期是伍家的主场,和港岛不同。

    来到这里伍家兄弟的气场明显比在港岛足。

    花旗国商馆内,几名商人见是伍总商来了,连忙热情地迎接了上来,恭维讨好伍家兄弟,甚至和伍家兄弟称兄道弟。

    待伍崇曜上前说明来意,希望收回当年借给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等花旗国纽约州豪族的欠款,或者将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等美利坚豪族的资产抵押。

    然而,话未说完,那几个商人的脸色便变了。

    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底蕴深厚,都是有著超过五十年悠久历史的美利坚老钱家族,在美利坚政商界人脉皆十分深厚。

    阿斯特家族以毛皮贸易发家,后进军地产行业,成为美利坚建国以来的第一个千万富翁以及首富。老阿斯特早年来华淘金贸易时,曾向彼时如日中天,有著全球首富之名的伍秉鉴借过钱。

    只是这笔钱阿斯特在发达,乃至成为美利坚首富之后,迟迟未归还伍家。

    继任者小阿斯特继承了其父贪婪吝啬的基因,也未曾归还这笔钱。

    这笔钱以前对伍家而言无足轻重,故而即便听说阿斯特后来在花旗国混得不错,伍秉鉴、伍受昌父子也不曾讨要。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伍家非常迫切地需要这笔钱,伍崇曜还是希望能把这笔钱给要回来。利文斯顿家族则是以经营银行、地产、外贸业务为主,为纽约州之金融世家。

    花旗国商馆内的这些经营外贸的商人和一个甲子之前来华兜售皮毛的老阿斯特身份一样,都是来华淘金的中小商贩,岂肯为怡和行招惹根基深厚、视财如命、吝啬至极的纽约豪族。

    「伍先生,阿斯特家族的事,我们不便过问。他们是纽约的大族,我们只是麻萨诸塞州的小商人,和他们没有交集。」

    「伍先生,您找错人了。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收债的。您要找,应该去找阿斯特家的人,或者去找他们的律师。」

    「抱歉,伍先生,我们还有事要忙。您请便吧。」

    说罢,众花旗国商人纷纷转身离去,将兄弟二人晾在原地。

    兄弟二人接连拜访了几家花旗国商行,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一一要么推说不知,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客客气气地送客。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商人,此刻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躲著他们。

    伍崇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后一家商行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他忍不住低声道:

    「五哥,咱们……咱们走吧。这些洋人,没一个靠得住。」

    伍崇曜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江面上那些飘扬的星条旗船只,目光空洞。

    三代人的经营与交情,几十年的往来,换来的就是今日这般冷遇。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曾说过,洋人重利寡情。与他们往来,可以利用,不可托付。伍家的根,终究是在广州,是在这片土地上。

    父亲的话,他今日才算真正懂了。

    失望至极的兄弟二人正要离开商馆区,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伍先生!请留步!」

    伍崇曜回头,只见一个洋人朝他们快步走来。

    这洋人身材清瘦,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和对他们避之不及的其他花旗国洋人大不相同。

    伍崇曜认出了他,这是给旗昌行大班当过助理的史密斯。

    早年伍家、潘家和旗昌行军火方面的贸易十分频繁,常通过旗昌行为广东水师和绿营添置装备。尤其是在广东禁烟前后,广东当局进口的军火有四成是旗昌行经手的。

    故而伍崇曜和史密斯打过几次照面,有点印象,至于深交却谈不上,毕竟史密斯彼时和他们兄弟二人身份地位悬殊,很难深交。

    于商业方面的消息伍家还是很灵通的,毕竟怡和行拥有三代人百年时间经营起来的茶丝销售渠道和人脉尚在。

    同孚行潘家退出十三行后,潘家直接在福建经营的茶山,也直接转手给了伍家。

    伍崇曜兄弟有听福建武夷山的茶商说过,汉口开埠以来,短毛鼓励湖广、江西、福建的茶商为汉口提供优质茶叶,给的价格很公道。

    而这些茶叶最大的两个买家,一为原来的利名洋行、二位原来的旗昌洋行。

    此二洋行之所以更名去洋字,是因为短毛发逆逆首伪北王彭刚入股了这两家洋行,成为了他们的最大股东。

    史密斯长期供职于旗昌洋行,说官话时又带了些湖北口音。

    伍崇曜推测史密斯大概率是短毛发逆派遣到广州活动的探子。


  (https://www.lewenn.com/lw39462/3030743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