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长夜余烬(十)
黑夜除了能带来恐惧，还能庇护不安。
苏焕并没有照亮整个战场的打算。三五个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在众人眼前飞舞，暖融融的光亮充斥了他们的双眼。
秦勉在前面带路，众人穿过遍布血肉的战场，跨过一道道被填满的战壕，神色愈发黯淡。
秦勉踩著脚下被血液浸透的土地，强自镇定道，「你放心，肯定能找到的。我们连的通讯兵就在这儿，那新式电台发到他手里就没离开过，连碰都不让我们碰，平时宝贝得不得了，就算人没了，东西也肯定是好的。」
苏焕默然地看著秦勉在战壕中爬来爬去，将一个个尸体翻过来。他能看到，年轻人特意避开那些尸体的脸。
他害怕看得太清楚。
苏焕默默将光亮离远了些。
直到秦勉招呼他，「我就说没坏吧，只要这个东西在，咱们就能联系上部队。」
秦勉从坑中抱起一个主机大小的军绿色方块，块头很大，上面还有明显的焊接痕迹，显然军方的通讯技术也是后续更新的。
将通讯设备放在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几个人围过来。
秦勉问道，「你们谁会用？」
一个上等兵搓了搓手，「我试试吧，之前听老兵说过几句。」
一顿操作过后，众人屏气凝神听著电台里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
三分钟过去了，电台里面滋拉滋拉的声音依旧；五分钟过去了，电台里的声音好像变大了一些。
十五分钟后，感受著战友质疑的目光，上等兵呲了呲牙，「快了快了，我感觉马上就要好了。」
苏焕凝神瞅了半晌，然后伸出一只手指搭在电台外面的金属壳上，原本只有盲音的电台，忽然出现了清晰的人声，只是一闪而逝，又恢复成了盲音。
众人惊讶地翻看手中的通讯设备，那上等兵更是急得上手拍打。
苏焕已经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按照列车上那台通讯设备内部的能量循环，尝试梳理了一下，果然电台就稳定了下来。
听见里面的声音，秦勉等人立刻报上了自己的番号和位置。
就在众人心有惴惴的时候，里面传来连珠炮似的发问，「这里是第712合成师指挥中心，我是师长何畏，你们连还有多少人？」
终于来了条大鱼。
苏焕目光发亮，开口道，「他们连长战死了，目前只有十几人。」
「他们？你是谁？」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算了，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你是连长了。正北方向是你们合成旅的主力部队，赶快前去会合，时间紧急，现在就出发，把所有活著的全给我拉过去！」
苏焕愣了一下，刚想解释，但对面已经挂断了通讯，留下十几人面面相觑。
然后众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苏焕。
「我就说是我们赢了吧，只是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秦勉有些颤抖的声音，让众人精神一振。
听到自家的部队主力还存在，众人心头的压力都减轻了几分。
只是刚刚的命令让他们有些迟疑。苏焕虽然很强，但毕竟不是军人，而且他还是罕见的外来者，价值可比他们这些大头兵高多了，直接拉到战场上太危险了。
而且听师长的意思，前面战况很紧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可就后悔莫及了。
「把东西带上，我们出发吧。」
苏焕内心叹了口气，带著众人再次上路，向北走去。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还能回头不成？
等找到他们合成旅的指挥官，当面说清楚就好。
有了具体的方向，苏焕感知几次就找到了合成旅的位置，距离这里并不远，20公里左右。
这点距离对苏焕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比较担心身后的士兵，他们毕竟打了一天的仗，前前后后又走了五六个小时，体力恐怕已经濒临极限了。
但他忽略了士兵的意志，所有人都跟上了脚步，哪怕他的速度偏快，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一个多小时后，众人已经听见了远处的枪炮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众人终于来到了战场的边缘。
爆炸、火光、嘶吼声此起彼伏。
战场彻底乱成一团，少量的黑甲骑兵在中间纵横捭阖，而战士们都藏身在战壕中，时不时探头集火。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我们是……」
见到这幅场景，秦勉等人也傻了眼。
苏焕眼睑跳了跳，因为军方的特殊情况，他也无法靠进化者来确定部队指挥官所在位置，这兵荒马乱的，想要找到人完全是做梦，要么等，要么帮他们打完。
但等是不可能等的。
列车长轻出一口气，「你们躲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记住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向战场正中间走去。
秦勉等人大惊失色，虽然他们知道苏焕很强，但那黑甲骑兵硬悍钢铁洪流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更为深刻，比起未知的力量，能理解的暴力更让人心生恐惧。
就在他们正要咬牙冲上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天空好像亮了起来。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色变成了一种深蓝的色调，从苏焕所站的地方向四周晕染开来。从头顶开始，是一种深邃天鹅绒般的普鲁士蓝，庄严得向整个世界沉降。
世间的万物好像在这一刻失去了光采，但它们却获得了灵魂，而这所有的灵魂都注视著那正中心的人影。
沸腾的战场，出膛的子弹，燃烧的烈火……所有声音在此刻都被这巨大的蓝色天鹅绒吸走了，变得遥远模糊，成了低沉的背景嗡鸣。
那些雄壮的黑甲重骑兵也看见了苏焕，铁甲覆盖下的面孔终于有了情绪。
一道道意味不明的低沉话语在骑兵中间回荡，马蹄躁动不安地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交战中的士兵也疑惑地停下枪口，回头看向那瓦解一切秩序，又以自身为中心塑造世界的人影。
战场上的骑兵开始重新汇聚整队，在一个头顶黑羽、手持黑红色旌旗的骑兵带领下，形成锋矢阵阵型。
在一声怒吼后，骑兵统领拽动缰绳开始了冲锋，仅一步就越过了三米宽的壕沟。
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还有拒马桩防线、战地工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仿佛辽阔的草原，气势愈发昂扬。
胯下的战马口鼻喷出灼热的白气，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如钢铁绞索般滚动，四蹄叩击大地发出战鼓般的雷鸣，每一步都像敲打这幽蓝色的世界。
身后百骑追随。
一道无形的气场出现在他们所有人身上。
身后的秦勉面色剧变，当初他就是亲眼看著这群黑甲骑士靠著奇怪的气流抵挡了炮弹的轰击。
有士兵强撑著恐惧从战壕中钻出头来，使劲冲著苏焕招手。
手中的冲锋鎗打在那群骑兵身上，但都被这无形的气流弹开。
面对一众战士的好意，苏焕只是向前伸出食指。
空气中忽然出现噼啪的声响，仿佛池塘泛起一阵阵涟漪。
一道粗如水桶般的电流在苏焕的指尖迸射而出，下一刻仿佛泄闸的洪水，瞬间膨胀如洪流，速度暴增一截，边缘的电光已经彻底变成黑色。
撕裂空间，贯穿上千米的战场，直接指向正前方领头的骑士。
整个世界都好像裂开了，粗壮嶙峋的裂痕疯狂扩张，以不可思议的蛮横姿态，劈开了永夜，将万物在亿万分之一秒内，剥离成绝对的黑与刺眼的白，战壕、坦克、骑兵，全都成了著狂暴白光下颤栗的剪影。
只有单薄的轮廓。
骑兵首领双目暴突，吃力地抬起手中的长枪，但空气粘稠得仿佛液态，阻力犹如实质。哪怕他竭尽全力，长枪也不过是抬起短短一截。
而那道恐怖的闪电已经来到了他的面门。
「喀喇喇——！！！」
声音来的很迟，在众人还沉浸在那白光之中的时候才出现，蛮横的挤压著所有人的耳膜，让心脏为之骤停，让血液为之倒流。
大地在颤动，天空在呻吟。
空气本身都在这声波的鞭挞下发出痛苦的尖啸。
当声音停歇的时候，战士们忽然发现那些凶残的重甲骑兵消失了，连带他们的马匹、甲胄，那些能硬抗炮弹的纹路与光彩，什么都没有，就这么消失了，如同魔术一般。
饶是见过苏焕大展神威的秦勉嘴巴也张得能放下一个钢蛋。
苏焕已经优哉游哉的回到了众人身边，这些骑兵虽然凶猛，单体都是一阶的战力，联合在一块甚至有机会硬悍三阶，但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块大点的蛋白质罢了。
比邪异好处理的多。
看著双目发直，口中念念有词的秦勉。
苏焕好奇的听了一下他在说什么。
「我曹，我曹，我曹……」
无语的摇了摇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后者如梦初醒，身子下意识往下一垮，
「愣著做什么，等我给你买橘子么？」
秦勉又看了看那空地，确定不是幻觉，看著面前俊朗温和的列车长，感觉自己好像是直面一场天灾，咽了下口水，「哥，你……这么，就是，啊，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那倒也不是。」
「不是，我是说，」秦勉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了，「这么厉害的攻击算是什么……」
苏焕眸子动了动，「算平a吧。」
秦勉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臂，「也就是说，您能秒杀他们，所有？」
「如果他们能按照我的意愿汇聚在一起的话。」
苏焕如实说道。
「我明白了！」
秦勉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苏焕怔愣在原地，也不知道那小子明白什么了。
随手找了个亮，几百个温暖的光点均匀的照亮了整个战场，一个个战士缓慢的从堑壕中走出来，或是茫然，或是震撼，或是惊愕的看向他们厮杀的战场与列车长。
还有人不可置信的走向重骑兵消失的地方，亲手触碰那尚有余温的地面，直到被烫了一下才确定是真的。
没让苏焕等多久，在秦勉和钢蛋的带领下，一个中校就被领了过来，黑眼圈浓厚，双目遍布血丝，走到苏焕面前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立正敬了个礼，庄重的态度让列车长有些不自在。
手指律动片刻，放在耳边。
虽然许多东西都忘了，但这个动作仅仅凭借肌肉记忆就做得足够标准。
少校又伸出双手，抓住苏焕递过来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你的事情我听秦勉说了，我代表第892合成旅感谢你的支援。」
「同志！」
这一声呼唤让列车长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但仅仅凭借这两个字，他仿佛就认可了眼前的中校，如同洪水区水下实验室那张纸条，仅仅是两个字，就让他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苏焕压下杂念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能给我解释这一切的人？」
中校目光黯淡，「若是师长在，他或许能回答你的问题，但他在几个小时前已经阵亡了，我知道的并不比他们更多。」
——他们，指秦勉等普通士兵。
没等苏焕再问，中校说道，「但我已经联系上了联合指挥中心，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到来，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再通信中说，等到明天早上，我会派遣一支连队，护送你前往指挥中心。」
苏焕本想婉拒，但看著战士们脸上疲惫的神态，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好」。
解决了苏焕的事情，中校也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任务还在继续，打扫完这里，他们要支援下一个战场。
苏焕本想留下来帮他们打扫战场，不过被秦勉他们硬给劝回了临时驻地之中。
是末日之前的建筑，一栋三层小别墅，里面的家具设施一应俱全，就连水电都被通上了。
从他到来，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不得不感慨部队的办事效率。
但曾经日思夜想的秘密已经近在咫尺，苏焕对这些片刻的享受早已不放在心上，站在窗户前，不一会就陷入沉思。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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