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长夜余烬(九)

看著苏焕游刃有余的模样，秦勉忽然福至心灵。

    「你是外面的高阶进化者？」

    苏焕掂了掂手中哑火的手榴弹，刚准备说点什么，眉头微挑，看向后方，「那边是你们的人吗？」

    秦勉眼皮跳了跳，顺著苏焕的朝向看了过去，但外面黑乎乎的他也看不清楚。

    「不知道。」

    「能联系上你们的大部队吗？」

    苏焕问道。

    秦勉有些迟疑，他实在是拿不准苏焕，俊朗非人也就算了，那双眼睛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海下的深渊，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敢做，甚至不敢说，生怕给驻地带去灭顶之灾。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北面追来，苏焕看了看秦勉等人面有惊色，笑了笑，将手中的手榴弹向远处投去。

    然后转身道，「走吧，既然你做不了主，找一个能做主的来。」

    眼看马蹄声迫在眉睫，秦勉也不犹豫，招呼战友带上伤兵开始赶路，边走边跟身旁的苏焕解释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我可以去带你见我们的指导员，你有什么事可以对他说。」

    话音落下，恐怖的爆炸从马蹄声响起的方向传来，天边如同升起一轮烈阳，明亮的火光碟机散永夜，气浪横扫荒原，狂风吹得秦勉睁不开眼睛，微微张开的缝隙里，是苏焕略显促狭的笑意。

    「你们的手榴弹威力还挺大么……」

    清冽的声音如山涧溪流，敲打著他的耳膜，在如此震动下，也没有一丝变形。

    爆炸并非转瞬即逝，真的如同太阳一般，缓缓升起，又缓缓下落，不知是烟尘还是什么东西，被薰染成了红色的火烧云，在列车长的侧脸上，嵌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秦勉本以为自己彻底麻木，但还是被这一幕震撼到失语。

    什么马蹄声，什么永夜，一切的一切在这绚烂的爆炸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毁灭那一瞬间绽放的的绝美风景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若是丢在核心战场上，大学生和班长他们也不会死了吧……』  

    秦勉如是想到。

    又是一阵风暴刮过，乱七八糟的灰尘盖了一脸，钢蛋等人灰头土脸的从地面上爬起来，看向苏焕的目光从戒备变成了敬畏。

    这一刻他们才相信苏焕的身份，准确说，是敬畏他的力量。

    有这种力量的苏焕，没有必要欺骗他们。

    「你是来……解决这一切的吗？」

    虽然夜色再次笼罩了上来，但秦勉的眼神依旧亮晶晶的，仿佛还倒映著刚才升起的太阳。

    「我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苏焕摇了摇头，然后在那太阳熄灭的时候又说道，「但若是有机会，我会去尝试。」

    看著苏焕眼中的真挚，秦勉猛地转过身去，抬起胳膊抹了把脸。

    「我带你去见指导员。」

    ……

    「怎么换方向了？」

    「那是个临时驻地，嘿嘿，主要是之前，嘿嘿嘿……」

    苏焕眼前憨笑的战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鬼心眼还挺多。

    看来适当展现一下实力是对的，能省下不少事。

    苏焕带著一小队伤兵穿梭在荒原中，很快来到了一处「驻地」，所谓驻地，不过是一个战地工事，大部份区域都在地下，小部分半露在地面上，整个营地只有几盏微弱的应急灯，营地旁边不起眼的堑壕里还躲著几个暗哨。

    虽然根据苏焕的感应，营地没有多少人，但营地规模很大，粗略扫一眼，能容纳上万人不成问题。

    整个区域内全是纵横交错的堑壕和工事。

    有秦勉等人交涉，众人被顺利地迎了回去，医疗人员上来接管伤兵，一阵忙碌，但苏焕迟迟没有看见正式军官，军衔最高的反而是那个军医。

    秦勉知道他疑惑，连忙拽住旁边的医疗兵问道，「指导员呢？指导员去哪了？现在连队谁负责？」

    后者愣了一下说道，「两个小时前接到的命令，预备队都带走了，也没说谁负责。」

    秦勉焦急道，「那交代了什么没？」

    「指导员说连长要是回来了用得到我，别的就没说了，整个驻地，除了哨兵，连做饭的都带走了。」

    说完，医疗人员就急急忙忙救治伤兵去了，整个驻地就他和一个医疗兵，今晚有的忙了。

    秦勉尴尬地看向苏焕，「那兄弟你著急不？」

    苏焕感知了一下核心战场的方位，轻叹道，「算了，剩下的我自己去找吧。」

    秦勉顿时急了，「那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

    他转头看向刚回来的其他人，「有谁还能动的？」

    回来后众人也没有散去，除了受伤的几个，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钢蛋吭哧吭哧跑了过来，手中搬著弹药箱，「都是提前装好的弹匣，一人三个，快点。」

    苏焕怔了怔，「带个路而已，不用去那么多人……」

    战士们没吭声，干脆的将空弹匣换掉，除此之外所有装备都卸了下去，连头盔都摘了，蓄势待发。

    秦勉目光坚定，「我们已经把连长丢了，但绝对不能再把指导员丢了。」

    苏焕见他们去意已决，没再多说，等他们都准备好后，众人又匆忙赶往战场。

    路上，苏焕向秦勉钢蛋等人了解局势。

    后者大拍胸脯，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知道末日是怎么来的吗？」

    秦勉张了张嘴，「……不知道。」

    「那你了解你们的敌人吗？就是那些长相酷似古人的士卒。」

    秦勉看向钢蛋，后者干脆道。

    「不是太清楚。」

    「那你们知道怎么从永夜走出去吗？」

    秦勉面色尴尬，看向钢蛋，钢蛋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众人齐声有若猫叫。

    「不知道……」

    苏焕眉头紧皱，虽然士兵知道的肯定不多，但这怎么一问三不知呢。

    「那你们来永夜区多久了？都在做什么？」

    秦勉听见这个问题精神一振，「都两年了，我们是黑天之前来的，那时候还正常天黑，结果十二月多的时候，天忽然亮不起来了……」

    然后秦勉就给他详细讲起这两年的辉煌的「工地战事」，听了一会，苏焕感觉自己脑海中好像有个机械音在响。

    「射击壕/前线壕（入门）」

    「交通壕（入门）」

    「支援壕（入门）」

    「锯齿壕（入门）」

    「简易卧射散兵坑（入门）」

    「掩蔽壕……」

    感觉自己再听下去就能晋升「工兵」了，苏焕连忙叫停，问点不是那么重要的边缘信息。

    「话说你们在这里快两年了，见到过外来者吗？」

    秦勉摇头。

    钢蛋迟疑道，「没亲眼见过，但听连长和营座打牌的时候说过，但就那么几句话，我也不太确定。」

    苏焕心中了然，应该是早期各大势力深入永夜区的人手，只不过后来发现有进无出后，就不派人了。所以永夜区边缘才会有那么一个小型驻地，结果还让邪异给灭了。

    想到这，苏焕又问道，「对了，你们知不知道邪异？」

    一说这个，所有士兵都来劲了，给苏焕讲解邪异的恐怖。

    这些东西大规模出现只有两次，一次是末日刚到来的时候，第二次是时隔一年后，37年的12月左右，又爆发了一次。

    在邪异爆发前部队就开始了大规模调动，连队周围许多部队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也给苏焕解了惑，为什么那么大的工事驻地，只有一个小小的连队驻守。

    就像是鬼门关开了，整个荒原到处都是那些诡异的玩意，什么鬼神娶亲、阴兵过境、鬼村、活死人客栈……全都钻出来了，就连秦勉他们都遇到过几次，不过严令他们躲在营地中，除了几个倒霉鬼，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那些妖魔鬼怪在三天后就会大规模消失，但也有游荡、驻留在荒原中的，就形成了一个个禁地。

    「有个[职位]不信[邪异]，当天依旧催著[某种工作]，结果挖的全是[矿化结缔组织]，密密麻麻叠在一块，跟[大规模非正常死亡遗骸集中埋葬的深坑]似的，当晚人就没了，[同级职位]有事找他，结果没找到人，然后连忙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找人，一边往上报。」

    「上面派了一个像您这样的进化者高手，具体咋处理的咱不知道，只听说大炮轰了一宿，炮管都冒烟了，整个[级别]少了三分之一的人。」

    「第二天一挖，都在那个坑里面，[遗迹叠著遗迹]，挤得都不成型了……」

    秦勉心有余悸道。

    听完这个信息，苏焕的眸子只是暗了暗，一个[级别]至少有[符合级别的人数规模]，一宿没了好几百。不过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也算正常，邪异可不是简单的怪力乱神，而是能掌握一点规则的特殊生物。

    那东西他都杀不死，更别说是普通的军队了。

    遇到了就是被宰割的份。

    「你们对进化者了解多少？」

    苏焕换了个话题。

    秦勉挠了挠头，「我进化的时候，连长叹了口气，说我当兵太晚了，没赶上好时候，然后额外给了我一倍的子弹指标。」

    「没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的，多问了一嘴，被踢出来了。」

    然后钢蛋等人也挨个说了几句。

    苏焕念头一转，就将秦勉入伍的大致时间，他是高中毕业就来当兵的，35年3月入伍，刚下新兵连就被调来永夜区，一连挖了大半年工事直到末日，现在也不过20岁。

    在永夜区的兵龄比在外面都多。

    如果世界末日没来的话，在今年三月他就应该退伍了。

    将这略带遗憾的念头赶出脑海，专心梳理进化相关的信息。

    军方是提前知道末日情况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在末日前就已经筛选过天赋出众者去进化了，所以才会有那句秦勉当兵太晚了的话。

    但怎么说也是个进化者，军方却没有太多重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进化者太多，多到不稀奇，要么就是资源太少，只能供给部分人进化。

    第一种可能刚出来就被苏焕给否掉了，别的不确定，「泛能感知」一展开，他就知道军方底细了。

    哪怕是那边的核心战场，泛能反应都少的可怜。

    别说外界已经成规模出现的一阶进化者，连觉醒者都没有几个，军方的进化者比例恐怕都没外面一个小营地高！

    这绝对不是个人素质问题，外面就算淘汰的再厉害，那些老弱病残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比这些士兵的体魄还好？

    而这里粗糙难以吸收的「原始泛能」或许是因素之一。

    他一边走，一边也在时刻观察著能量流动，这些原始泛能的运动轨迹和外界差不多，只不过不是那么「亲人」，对于秦勉他们都是爱答不理的，只有对苏焕才会露出热切姿态。

    经过钢蛋他们身边和经过一颗野草、石头没什么区别。

    就算少量进入人体，不一会也都逸散出来了——除了秦勉，其他士兵都是普通人，没有留存能量的手段。

    「前面就是主战场了。」

    秦勉的声音压低一些。

    不用他提醒，苏焕就闻到了一阵硝烟味，永夜无风，浓郁的硝烟、肠胃破开的腥味、人死之前屎尿横流的臭味混杂在一起，能将人顶一个跟头。

    战场死寂一片，自行火炮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有的像是被陨石砸了一样，钢铁扭曲的不成样子，而守卫它的战士就躺在一边，或者和钢铁融为一体。

    旁边的机枪阵地上还躺著一匹黑色的骏马，肌肉壮硕，肩宽腿长，目测高度甚至超过了两米五，再加上旁边那胸腔大开的黑甲骑兵，两个玩意加一块都超过了三米，这样的骑兵，放古代绝对是肉身成圣写入史册的猛将。

    而在这处战场，猛将遍地都是。

    他们或是堆积在机枪阵地前的荒原上，或是躺在战壕之中，每个身体上都带著巨大的伤口，几乎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倒下。

    而他们的对手，那些穿著迷彩的战士，却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土地。

    秦勉等人因为苏焕头顶散出的光亮看不清远处，但隐隐也感觉到有些不对。

    「可能是打完了，叫指导员他们来打扫战场，临走前我看了，咱们可是优势……」

    秦勉自言自语地说道。

    也不知道是说给苏焕，还是说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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