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长夜余烬（八）
第500章 长夜余烬（八）
一年多的时间，众人早就学会了如何在黑夜下行军。若是正常夜下行军，要时刻保持队形，查验人数，但如今人少的连清点都不需要了，连长举著手电走在前头，身后的士兵搀扶著受伤的战友。
秦勉感觉手上滑腻腻的，扶著的战友身体直发抖，但对方没有吭出一声。十几人的队伍交替掩护前进，除了呼吸声和脚步，没有任何杂音。
所有装备在战争开始前就用胶带缠住，背包装具也都捆扎结实。
连长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看好自己左右的人，别泄劲，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已经准备好了吃喝，不是压缩饼干、午餐肉，是正了八经的土豆炖牛肉，配上白面馒头。还有————还有啥了著，我这个脑子，，对了，这次回去之后你们的军衔都能往上提，不是转士官，是提干，所有人都能提干！」
要是往常知道这个消息，秦勉得高兴地恨不得亲连长一口，但现在他只是使劲地提了提身边的兄弟，努力调整呼吸，走得更快，更远。
前面的光线忽然晃了一下，有人惊呼一声「连长」。
听到这声惊呼，秦勉就知道不对劲了，抬头正好看见连长的脑袋上多了支羽箭，一个身形高大的士卒站在不远处，没有马匹，身上穿著一套像是棉衣一样的服饰，上面有一颗颗金属钉，腰间挂著四颗短发人头，绳子从耳朵穿过去，像是一串装饰。
秦勉看不清士卒的面孔，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冷冷的视线，如同盘踞在山野的恶兽，专门扑杀路过的行人。
但他心中没什么惊吓，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敌人比黑甲骑兵弱，穿著类似棉甲的甲胄，不确定能否抵挡子弹，没有马，但有远距离攻击手段，距离目测在百米，威力弱，现场光源微弱，大多数战友没办法看清敌人的位置，只有我能看见，不能跑，需要给战友一点提示————
在战友背靠背草木皆兵的时候，秦勉放下了身边的战友，将装有曳光弹的弹匣换了上去，这是永夜战场的标配，远超其他类型子弹。
深呼吸，将对方的脑袋套入准星的瞬间，秦勉心中就有了一股寒意，对方发现他了！
在对方挽弓搭箭的瞬间，他就扣下了扳机。
心中恶狠狠的想到，「枪可比弓快！」
曳光弹瞬间照亮了对方的身影，其他士兵也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龙字头步枪弹匣比铁字头还要大一点，是45发高容量弹匣，每六发子弹里面就有一颗曳光弹，除了受伤士兵，剩下的十人同时开火，瞬间将目标照的灯火通明。
幸运的是对方的甲胃并不能完全防御大口径步枪弹，不幸的是对方会躲子弹。
那人穿著一身甲胄，手中拿著一把大弓，腰间挂著四五个人头还跑得跟兔子一样，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剧烈的光暗对比让秦勉也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停火，停火！」
「死了吗？」
「好像是跑了。
「干他妈的，这都没打中？」
「他受伤了，应该跑不远。」
众人立刻去检查连长的伤势，但就和秦勉看见的一样，连长走的很干脆。
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个伤员，他被羽箭射伤了大腿。
仅剩十三人的队伍里，只有九个完好的人了，足足四个伤兵。
「现在我们怎么办？」
一个上等兵忍不住问道，众人下意识地在周围战友里寻找军衔最高者，但找来找去只有几个上等兵，基本都是同期。
「钢蛋，你们班长呢？」
上等兵问道。
后者暴躁道，「前面阻击战的时候没了，别他妈叫我钢蛋。」
秦勉抬了抬头，钢蛋是和他同一个班的老兵，比他早一年，要不是因为进这里，说不准已经是士官了，因为精索静脉曲张，总吵吵蛋疼，所以大伙就管他叫钢蛋。
要是平时众人肯定会大笑，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士兵望著周围黑漆漆的夜色，咽了口口水。
「继续走，回驻地！」钢蛋说道。
最开始说话的上等兵反驳道，「怎么走，黑灯瞎火的都看不见————」
钢蛋从另一个人手中夺过手电，咬牙打开，「我走前面，你们在后面远点跟著。」
对方的射术很好，谁拿著光源，谁就等于上了死神的黑名单。
就连秦勉都对往日的戏称而心生愧疚来。
这勇武的举动让众人沉默了一瞬，上等兵立刻说道，「一个班出一个，要是钢蛋死了，下一个我来。」
「别他妈的叫我钢蛋！」
暴躁的钢蛋引得众人哄笑了几声。
众人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战场，可惜那「人」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信息。
就在秦勉帮战友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钢蛋凑了过来，低声道，「我知道你小子视力好，要是看见啥记得提醒我，要是来不及我也不怪你，帮我报仇就好！」
没等秦勉答应，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秦勉看著这个往日沉默的战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也不说，低头做自己的事。
「别那么大心理负担，咱们能不能活著回去还不一定呢，你身上还有雷不，多给我几颗。」
伤员强忍著疼痛嬉笑道。
这家伙是连队里有名的破嘴，就因为这个，当初被班长抽了好多次大嘴巴。
秦勉使劲的勒紧绷带，摇了摇头，「一晃神就用掉了，现在就剩一颗。」
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光荣弹啊，那你自己留著用吧。」
秦勉无语的用保温毯把对方伤口包了起来，避免对方因为热量流失被生生冻死。
队伍还没行走，就听见远处的荒原传来了一声轰鸣。
声音很剧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紧接著又是连续的四声。
众人下意识地趴在地上，然后惊疑不定地彼此探寻。
「都超出三十公里了吧，怎么还有炮声？」
「是不是咱们绕圈了？」
「放屁，路咱们又不是没走过！」
秦勉感觉自己被戳了戳，然后发现是破嘴，后者低声道，「是后面传来的吗？」
秦勉聚精会神听了一阵，摇了摇头，战场依旧有连绵不绝的炮声传来，只不过没开始那么密集有秩序了。
这轰鸣确是近在咫尺。
他稍稍起身，向著远处荒野望去，然后就就看见一团稳定的光点缓缓向这边移动。
光点变大的速度越来越快，里面赫然是个男人。
对方身材高大，穿著一件圆领黑色半截袖，手中提著一把双管步枪，时不时对著黑夜轰击，每次开火，就会有一个或多个身著棉甲的敌人被轰杀。
后者脸上的笑容愈发开朗，闲庭信步的走在著危机四伏的荒野，如同游玩一款新上市的游戏，而他们不过是游戏中的NPC。
那他们是NPC吗？
秦勉现在也不确定了。
因为有了光亮，不用超强视力，哪怕普通士兵也看清了远处的情况，尤其是那些身著棉甲的敌人，位置和数量让他们隐隐发寒，原本以为就一个，没想到竟然已经将他们包围了，就等著一网打尽呢！
要不是那奇怪的猎枪青年闯入战场，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没了。
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荒野就安静了下来，料峭的寒风带来浓郁的血腥气。
那人也走到了众多士兵面前，因为对方攻击敌人的举动和明显是东煌人的长相，让士兵们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举著枪，眼神戒备。
后者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最前面的钢蛋关闭手电，看著光里的人影，警惕道，「你是谁？」
后者声音平和，「刚进入这里的外来者，苏焕。」
苏焕并没有走很久，就听见了战场的枪炮声，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在打什么，但里面肯定有一方是人类，只要找到能说东煌语的人，这一切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
然后就顺著声音的方向过来了。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类虽然也长著跟他差不多的脸，但后者那一身近乎古人的装束让他十分莫名，军方再怎么缺少物资也不可能退化几千年吧？
更何况对方已经向他发起攻击了，苏焕把人拿了下来，问半天也没问出一句人话来，好不容易张了口，叽里咕噜的还不知道说什么，发音习惯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语言，本想著抓著慢慢审，结果人疼死了。
他这才发现这东西真是活人，砍了手脚就会死的人类。
然后越往战场走，这群奇怪的人就越多，一个个意志坚韧，悍不畏死，看见他就红著眼睛冲了上来，像是自己糟蹋了他女儿似得。
要是个小猫小草，苏焕都能尝试和他们交流一下，但唯独人不行。
无奈之下，只能先都突突了，在他们身上找信息。
通过解剖，苏焕发现这些人只是外观和东煌人类似，但实际上差异很大。
他们天生就有两颗心脏，并且骨头比东煌人多很多，比如手腕关节、腰椎不仅粗大，而且多了很多小的支撑骨，胸腔、盆骨、眼睛、肌肉都有细微的差别，苏焕能大致看出来这种身体更有利于骑马射箭，但他的解剖水平一般，要是拉回列车，徐主任他们肯定能研究出每个器官的具体作用。
然后他听见了秦勉等人的枪声，这才赶了过来。
依旧是一次极限的救场，要是再晚来一会又得一个人摸黑了。
但对于苏焕的说辞士兵自然是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于是他们问了苏焕十几个流行梗。
可惜————列车长记忆松散的脑子自然不会记这些边缘信息，导致两方尴尬相望，气氛愈发诡异。
看著沉默的苏焕，距离最近的钢蛋冷汗都下来了，气急败坏道，「你们就不会问点常见的？」
众人面面相觑，常见的还怎么判断是不是自己人？
现在永夜区可是乱的很，除了长相酷似东煌人的古人，还有能伪装人类的邪异。
秦勉忽然问道，「豆腐脑酸的还是辣的？」
苏焕怔愣片刻，他这方面还真没有什么要求，毕竟他是北方人在南方求学，甜豆花咸豆腐脑都吃过，至于这酸的辣的是什么鬼？
不过他现在口味愈发独特，只要能刺激味觉，就算苦的他也能吃下去。
于是诚恳地给出答案，「都行。」
结果他发现回答完之后眼前的钢蛋神色好像更慌了。
「怎么，我回答的有问题吗？」
苏焕奇怪地问道。
众士兵默然不语。
「没问题，我小时候吃豆腐脑就喜欢放酸豇豆，他们外省人不懂。」秦勉放下枪口，笑呵呵的说道。
苏焕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年纪比他还要小，是这群人中进化程度最高的。明明眼底戒备最为浓厚，但还是装作放松的模样，可惜他的肌肉、心跳、分泌等细节出卖了他。
后者穿过队友，走到苏焕面前，亲热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好久没听说过外来者了，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苏焕看著对方伸出的手掌怔了怔，然后微笑的握住对方手中的手榴弹，握片死死压住击针，好奇道，「你不怕死吗？」
距离最近的钢蛋看清秦勉手中的东西，面色数变。
「怕过，刚才忘了。」
秦勉疑惑的盯著苏焕的双眼，他感觉苏焕认出来这东西了，但为什么敢握上来？
不怕死？
还是自己误判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苏焕轻而易举地将手榴弹从他手中扣了出来，握片被松开，延时引信激发。
「现在呢？」
看著对方脸上温煦的笑容，秦勉头皮发炸，但理智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不能跑，手榴弹的引爆时间只有2.8秒，如果对方将手榴弹扔向战友，他这个位置还有扑救的空间，他要是躲开，后面的战友就全完了。
冷汗顺著鬓角滑落，不过是瞬息之间，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下，秦勉感觉自己的衣衫就已经湿透了。
但令他不解的是，手榴弹的引爆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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