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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


第274章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

    窗外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偶尔照亮夜空。

    堂屋里,电视萤屏的光映在一张张或笑或叹的脸上。

    除夕夜的喧闹、人情往来、细微的悲欢,都融在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里,构成了八十年代中国城乡最真实、最鲜活的新春图景。

    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命运的碰撞中,家家户户的门里,都在上演著属于自己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故事。

    大年初一,许成军也是消停不下来。

    你不惹癞蛤蟆,癞蛤蟆来膈应你。

    日头刚爬到屋檐,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扯著嗓子的寒暄。

    许志丰打头,穿著件半新的藏蓝涤卡中山装,领口绷得紧,腆著肚子,手里拎著个网兜,里头晃荡著两封压得稀碎的桃酥。

    三姑许艳跟在后面,手里牵著个七八岁的男孩,另一只手空空如也,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滴溜溜往院里扫。

    「志国!秀兰!过年好过年好啊!」

    许志丰人还没进院,声先到了,跨过门槛,把那网兜往堂屋桌上一搁,「给孩子带点

    零嘴儿!」

    陆秀兰丛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著擀面杖:脸上笑著,眼里却没多少温度:「大哥,三姐,来了?屋里坐。」

    她扫了眼那两封桃酥,心里冷笑,这是以小博大来了,惯用套路了。

    许志丰一家子自来熟地落了座,三姑许艳的丈夫闷头抽烟。

    许志国的大孙子许小宝,一进屋眼珠子就乱转,直奔里屋门帘,被许艳一把拽住:「小宝,规矩点!」

    许志丰抿了口许志国递过来的粗茶,咂咂嘴,目光在收拾得干净亮堂却明显没准备大席面的堂屋转了一圈,又瞟了眼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许成军,清了清嗓子:「志国啊,今年这年过得挺清净哈?」

    「嗯,清净好。」许志国应著,手里拿著本旧杂志翻著,眼皮都没抬。

    许艳接话,语气带著试探:「成军今年可是出息大了,报纸上都见了好几回!听说————挣了不少稿费吧?」  

    她眼睛瞟向许成军放在桌角的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陆秀兰在厨房把菜刀剁得砰砰响,声音隔著帘子飘出来:「挣再多那也是孩子自己熬夜熬出来的血汗钱,不比有些人,伸伸手就想沾油水。」

    堂屋里空气一滞。

    许志丰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饰。

    眼看快晌午了,陆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仅限于洗洗涮涮,丝毫没有炒菜做饭的迹象。

    桌上除了那点瓜子花生和硬糖,空空如也。

    许志丰有点坐不住了,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自家儿媳妇。

    儿媳妇会意,低头在已经开始不耐烦扭动的许小宝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屋人听见的声音「悄悄」说:「小宝,饿不饿呀?走了半天路,肚肚叫了吧?」

    许小宝正惦记著去年来这儿,撒泼打滚从许志国家五斗橱里翻出来的那块「神奇」的巧克力,记忆里那香甜丝滑的滋味让他口水直流。

    此刻被母亲一撩拨,又见半天没好吃的,想起当年得手的「辉煌」,顿时小嘴一瘪,酝酿起情绪。

    「哇一声尖锐的哭嚎炸响,许小宝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乱蹬,手指直直指向里屋方向:「我要吃巧克力!我要吃成军叔家的巧克力!去年都有!今年为什么不给我!哇啊啊啊!成军叔小气!么爷爷坏!不给我好吃的!饿死我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

    许志丰脸上掠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无奈的表情:「唉,这孩子,惯坏了————志国,你看这————」

    三姑许艳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离地上打滚的玩意远点。

    她丈夫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大哥,小宝这毛病可得管管。都多大孩子了,到人家家里哭闹要东西,像什么话?」

    她看了眼稳坐如山的许志国和许成军,又瞥了眼厨房方向,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个二哥家如今不一样了,成军那孩子眼看是条真龙,前途不可限量。

    为点吃食得罪了,不值当。

    大哥那点算计,也太不上台面。

    这该修复的关系得修复!许志丰以前看著行,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

    陆秀兰擦著手从厨房出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哟,这是饿著了?怪我怪我,光想著自家人中午随便下点面条对付一口,没料到有客要来长远坐」。小宝啊,别哭了,么奶奶这儿可没巧克力,那金贵东西,咱庄户人家哪能年年有?去年那块,还是你成

    军叔从魔都指回来那么一点点,晓梅都没舍得吃完呢。」

    她特意把「客」和「长远坐」咬得重了些,又叹口气,「要不,我这就去煮面条?大哥,三姐,你们————也「对付」一口?」

    许志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对付一口」?这分明是赶人啊!他看著地上还在干嚎的孙子,又看看冷淡的弟弟一家,还有想要划清界限的三妹,一股邪火往上冒,却又发作不得。

    许志国这才放下杂志,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小孩子不懂事,饿急了闹也正常。

    秀兰,去下点面条吧,多打两个鸡蛋。」

    他看了眼许成军,「成军,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罐麦乳精还有吧?给小宝冲一碗,先垫垫。」

    许成军应了一声,起身去拿麦乳精,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许小宝一听有麦乳精,这也是稀罕东西啊!

    哭声小了点,但还抽噎著,眼睛却眼巴巴跟著许成军转。

    许志丰胸口堵得慌,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蹭不上了,再待下去更没脸。他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孙子一眼,拽了他一把:「起来!丢人现眼!吃什么面条,家里没饭啊?!」

    说著,起身就要走。

    一场闹剧,来得快,散得也仓皇。

    院门合上,隔断了许志丰一家子留下的尴尬空气。

    许志国脸色沉沉地坐回椅子里,半晌没说话,只望著桌上那两封寒碜的桃酥出神。

    血缘是斩不断的藤,可有些枝蔓,早就烂了芯子,勉强挂著也只是徒增烦扰。

    他心底那点对「兄长」最后的情分,早就彻底浇熄了。

    只当没这个哥罢。

    三姑许艳没跟著大哥走,搓著手站在堂屋当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

    她也没带多好的东西,但比许志丰那搜刮样儿到底强些,至少知道要脸。

    陆秀兰看不得她这副窘相,到底心软了些,叹了口气:「三姐,站著干啥,坐吧。大过年的,孩子也饿了。」

    她转身进厨房,把自家三十晚上的几样硬菜热了热,又麻利地炒了俩素菜,煮了一大盆面条端上来。

    饭菜上桌,热气氤氲,总算驱散了些许僵硬。

    许艳的男人闷头扒饭,许艳自己食不知味,眼睛时不时瞟向安静吃饭的许成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

    她想提提自家男人在单位不容易,看能不能让如今有本事的侄子帮忙活动活动,哪怕像许萍家男人一样给换个单位也好。

    可目光对上许志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著点疏离的脸,再看看弟妹陆秀兰虽然招呼吃饭、眼底却清明一片的神色,那话便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这些年,大哥明著占便宜,他们夫妻暗里也没少觉得老二家「没出息」,走动少,帮衬更谈不上。

    如今————哪有脸开这个口?

    她心里像揣了只刺猬,扎得慌,只能劝自己:眼光放长远,志国家眼看著起来了,以后慢慢修补关系,总比大哥那样撕破脸强。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听得见碗筷轻碰和咀嚼声。

    饭后,许艳帮著收拾了碗筷,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带著家人告辞。

    许志国送到院门口,只淡淡说了句「慢走」,便转身回了屋。

    闹腾的插曲过去,年节的步调便按部就班地流淌起来。

    一晃眼,除夕的喧闹、初一的纷扰都成了记忆里的薄痕,日子滑向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1981年的元宵节,比起往年,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以往,家家户户无非是晚上点起用萝卜或面捏的简易小灯,孩子们提著走街串巷,算是「送灯」祈福,大人们则聚在一起吃一碗红糖或白糖馅的汤圆,便算过了节。

    今年却有些不同。

    许成军早几天准备了些红纸。

    十五那天下午,他领著妹妹许晓梅,竟像模像样地做起灯笼来。

    不是简单的萝卜灯,而是用细竹篾扎了骨架,糊上红纸,许成军还用毛笔在上面画了简单的花鸟,写上「春」「福」字样,里头放上小小的蜡烛。

    虽比不上后世精巧,在这时的东风具城边上的农家院里,已是稀罕物。

    陆秀兰一边和面准备包汤圆,一边看著兄妹俩忙活,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和感慨:「还是成军脑子活,这灯笼做得多俊!晓梅,跟你哥好好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傻玩。」

    许晓梅:「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

    「明明我干的多,你老夸我哥!」

    陆秀兰掐腰:「我就重男轻女咋了?」

    「恶心!」

    「你想死吧!许!晓!梅!」

    许成军和许志国对视一眼,两手一摊,勒...

    啊不是,都是前世的记忆攻击我!

    夜幕降临,许家小院里亮起了好几盏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映著积雪,格外温馨。

    许成军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挂鞭炮,在院门口点燃,噼啪声中,年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左邻右舍有孩子探头张望,眼里满是羡慕。

    陆秀兰下了汤圆,除了传统的甜馅,还按许成军说的,试了试咸口的肉馅汤圆,一家子围著桌子,吃得暖意融融。

    陆秀兰给许成军碗里夹了个最大的芝麻馅汤圆,叮嘱道:「回学校了,也别光顾著写文章、搞理论,身子要紧,饭要按时吃。还有————跟曼舒那孩子好好的,人家姑娘不容易。」

    许成军点头应下。

    正月十六,返校前最后一天。

    晌午刚过,钱明骑著那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来了。

    人还是那个人,穿著半旧的棉袄,围著灰色围巾,鼻头冻得微红,见人就笑,露出一口白牙,乐观积极的样子似乎没变。

    他在许家吃了顿便饭,嘴甜地祝福许志国和陆秀兰新年安康,又像个真正的兄长似的,给了许晓梅不少实用建议,怎么适应南方天气,大学里该怎么选课交友,零零碎碎,却满是关心。

    许志国和陆秀兰都是开明人,知道俩兄弟有话说,吃完饭便借口收拾厨房,把堂屋的桌子留给了他们。

    许成军开了瓶过年买的古井贡酒,两人就著窗外未褪的冬日天光,一杯一杯慢慢喝起来。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许成军却敏锐地察觉到,一年过去,钱明身上有了变化。

    说话节奏更稳了,措辞更斟酌了,眉宇间那份属于学生的跳脱青涩被一层不易察觉的沉稳覆盖,只是那勤勉乐观的底子,还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你和奚月瑶咋样了?」许成军随口问起,记得去年在北外,那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

    著钱明的模样。

    钱明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仰头喝干,放下杯子,才扯了扯嘴角:「散了。」

    「啊?」许成军真是一愣。

    去年那会,奚月瑶爽利大气,对钱明的心意不似作伪,怎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为啥,」

    钱明自己又提了一杯,眼睛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我觉得吧,俩人在一起,哪能没点磕碰?有矛盾,解决就是了。我一直在改,她嫌我不够————不够「浪漫」,说我满脑子都是学习、将来工作,不懂她想要的感觉。我也试著学那些电影里的————可总觉得别扭。」

    他苦笑一下,「她说,我太实在,像块皖北的土坯,踏实,她喜欢我的踏实,但后来说硌得慌。她想要的可能是是————是能一起看雪看星星、能随时说起巴黎伦敦的那种————

    可能,她是对的。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许成军默然,点了点头。

    他听明白了。

    钱明是知青里拼杀出来的,他的世界底色是生存、是奋斗、是抓住一切机会改变命运,他的浪漫是寒冬深夜煤油灯下的单词本,是田埂上对未来的畅想。

    而奚月瑶,四九城里长大,外语系的天之骄女,她的世界更开阔,对精神契合、生活情调有更高的期待。

    1981年,城市与乡村、安稳与奋斗之间的思想鸿沟,有时比地理距离更难跨越。

    「感情本身就没有对错,」许成军缓缓道,「只是路不同。」

    「是啊,」

    钱明眼里像是蒙了层薄薄的水雾,声音低了些,「我挺喜欢她的,真的。可能————喜欢得还不够,或者方法不对。我能给的,我现在拼命想抓住的安稳未来,在她看来,或许不够「有趣」,或许————太慢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轻松起来,「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哪天我又「行」了,我俩又好了呢!」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伤感,但那笑容里的落寞,许成军看得分明。

    初恋,校园里的白月光,美好又脆弱。

    人和人生长在不同的土壤,开出不同的花,能将心比心已是难得,何况在尚且稚嫩、

    第一次笨拙学习爱人的年纪?谁又能做得完美无缺?

    这份遗憾,像初春未化的雪,清澈,冰凉「倒是你,」钱明甩甩头,重新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最近在报纸上

    可是好大的声音!我在学校阅览室都能看到,跟人辩论,一套一套的,厉害啊!」

    许成军也笑了,给他斟上酒:「给提前毕业做点准备。学校里有点阻力,多点成果,我老师那边压力也小点。」

    「我这刚大二,你要研究生毕业了!」钱明啧啧称奇,又问,「你和苏同学————怎么样?」

    「还挺好的。」

    许成军简单答道,没多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钱明那一瞬的默然,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无疾而终,或许是对比之下有些怅惘。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

    下午,酒意微醺,两人挤在许成军少年时代那张旧木板床上,天南海北地聊,从北外的趣事说到凤阳的麦田,从未来的打算说到童年的糗事,仿佛又回到了钱明记忆里那些无忧无虑、心贴著心的旧时光。

    最后,在残留的酒意和暖洋洋的冬日阳光里,沉沉睡去。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陆秀兰毫不客气的敲门声伴著催促响起:「两个懒虫!太阳晒屁股了!」

    两人相视一笑,宿醉的微痛和昨日的深沉话题,都被这熟悉的烟火气冲淡了。

    听说钱明和许成军要顺道回趟许家屯看看,许晓梅立刻吵著闹著要跟去。

    「我还没去过二哥下乡的地方嘞!让我去看看嘛!」

    拗不过她,三人吃过早饭,坐著颠簸的「三蹦子」,一路说笑著往许家屯去。

    离屯子老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修补田埂边的水渠。

    是赵刚。

    他比去年黑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看到他们,惊喜地扔下铁锹跑了过来。

    「成军!钱明!哎呀,晓梅妹子也来了!」赵刚憨厚的笑容里满是喜悦,忙不迭地把身后一个腼腆的年轻妇人拉过来,「这是我媳妇,秀芹。」

    秀芹名字带著泥土味,人也确实有著这个年代乡村女性特有的朴实和怯生,穿著碎花棉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她红著脸跟大家打了招呼,便躲到赵刚身后。

    赵刚挠著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幸福的感觉却实实在在。

    在屯子里转了一大圈,看了当年知青点的旧址,看了那片熟悉的山坡。

    许成军和钱明很有默契地,谁也没主动问起那个名字。

    直到在许老实家坐定,喝著滚烫的枣茶,听老队长絮叨屯里的变化时,赵刚才犹豫著,低声开了口,带著乡村人讲述他人命运时那种直白又略显残酷的口吻:「杏花啊————嫁走了!嫁到南边李庄去了。」他顿了顿,看了眼许成军和钱明,「她————命不算好。过去快一年了,肚子一直没个动静。婆家那边————闲话多。前一阵子,她男人帮人修房子,从梁上摔下来,瘸了条腿。唉————」

    话没再说下去,但意思都在那一声叹息里了。

    一个没有孩子、丈夫又残疾的年轻媳妇,在八十年代初的皖北农村,日子会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屋里一时静默。

    窗外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鸣的声响。

    许成军望著杯中浮沉的枣子,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载著像他、像钱明这样抓住了机遇的人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却也无声地冲刷著像杏花这样,被土地和传统牢牢吸附的命运。

    他们都在时间里改变了模样,只是,方向早已不同。

    离开许家屯时,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明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许晓梅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安静地跟在一旁。

    他拖赵刚又给杏花送去一百块钱和一封信。

    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叙旧,只是给了点在这个年代还算光明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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