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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吉祥如意 踏破门槛(二合一)


第273章  吉祥如意  踏破门槛(二合一)

    中国人最是注重春节的节氛。

    腊月里那股子忙碌劲儿,到了年根底下,便酝酿成一种近平虔诚的喜悦与期盼。

    无论天南地北,无论贫穷富贵,总要扫净屋宇,备足年货,贴上火红的春联,在一顿最丰盛的年夜饭里,送走过去一年的辛劳,迎接新岁的曙光。

    1981年,公历2月5日,农历辛酉年腊月三十。

    皖北平原的清晨,是在凛冽的干冷和隐约的鞭炮声中醒来的。

    天刚蒙蒙亮,陆秀兰就起了。

    厨房里的灯黄蒙蒙地亮著,映著她忙碌的身影。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柴火僻啪作响,烧得正旺。

    大铁锅里,热水滚著白汽,旁边案板上,昨晚发好的面团已经膨胀得几平要溢出盆沿,散发著微微的酸香和麦香。

    「成军,晓梅,该起了!今天事儿多!」

    陆秀兰一边揉著面,准备蒸过年祭祖和待客用的枣山馒头、开花馍,一边朝里屋喊。

    许成军其实早就醒了。

    窗外传来的零星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平日的、混合著硝烟、油炸食物和清扫后尘土气息的味道,都在提醒他年,到了。

    他披衣下炕,走到堂屋。

    父亲许志国已经坐在八仙桌旁,就著晨光,用毛笔在一张裁好的红纸上写著什么,神色专注。

    桌上摊著墨汁和几副写好的春联,墨迹未干,透著一股新年特有的、带著文化味儿的喜庆。

    「爸,写春联呢?」许成军凑过去看。

    「嗯。今年咱家得贴新的。」

    许志国头也不抬,笔下稳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副贴大门。堂屋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他的字是标准的颜体,端庄厚重,一如他这个人。

    往年家境困难,春联多是买现成的,或者请街坊里字好的老人写。  

    打去年起儿子出息了,家里境况也好转,许志国便重拾了这项「仪式」,自己动手。

    许晓梅也揉著眼睛出来了,闻到厨房飘来的油炸香气,顿时精神一振:「妈,炸圆子

    了?」

    「就你鼻子尖!」陆秀兰在厨房笑骂,「先洗脸去!炸东西还早,得等晌午油锅利索了再炸。我先蒸馍,蒸好了还得收拾鸡、煮肉。」

    在凤阳、在皖北,年三十的忙碌,是从清晨的厨房开始的。

    女人们是绝对的主角。

    蒸、煮、炸、炖,几乎要动用家里所有的锅灶,准备出够吃到正月十五的「硬菜」和主食。

    圆子(肉丸或糯米丸)是必备的,象征团圆;整鸡整鱼,寓意吉祥有余;大块的猪肉要炖得烂烂的,那是年夜饭上最实在的荤腥;各种花馍、枣山,既是供奉祖先的祭品,也是走亲访友的体面礼物。

    陆秀兰手脚麻利,指挥若定。

    许成军和许晓梅被打发去打扫院子,把最后一点落叶尘土清理干净。

    许志国写完春联,也搬了凳子出来,父子三人一起,将褪色破损的旧春联仔细撕掉,用熬好的浆糊,把崭新的、带著墨香的红纸对联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门楣上。

    红纸黑字,在冬日略显灰白的墙壁映衬下,格外鲜亮夺目,年的气息,一下子就浓烈了起来。

    贴好对联,许成军被陆秀兰派了个新任务:「成军,去街上割两刀红纸回来,要那种厚实鲜亮的!再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新到的挂钱和年画,再挑几张好看吉庆的。」

    东风县城的街道,今日已是另一番景象。

    平日里略显冷清的主街,此刻人流如织。

    沿街的国营商店和供销社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人们提著篮子、攥著票证,购买著最后一批年货:凭票供应的带鱼、冻虾、糖果、糕点;不要票但紧俏的瓜子、花生、水果糖;

    还有红纸、鞭炮、烟花。

    个体户的摊子也冒了出来,虽然还不成规模,但卖的东西更灵活。

    自家炒的南瓜子、蚕豆,从南方贩来的、颜色鲜艳的柑橘、稀罕的香蕉,还有各种塑料的、纸糊的灯笼、风车、气球,吸引著孩子们的目光。

    街上的行人,脸上大多带著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穿著难得的新衣,在人群中兴奋地窜来窜去,手里攥著舍不得一次放完的小鞭,偶尔点燃一个扔出去,「啪」的一声,引来一阵欢笑或嗔怪。

    年轻男女的穿戴,也比往年鲜艳了些,虽然还是以蓝、灰、军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颜色更亮丽的围巾,或者款式更新颖的「面包服」。

    改开的春风,吹到皖北这小城,虽然尚未掀起翻天巨浪,但已在水面漾开涟漪。

    人们兜里可能比前两年稍微活泛了一点,胆子也大了一点,对「年」的期盼和装扮,也多了几分底气和选择。

    许成军挤在人群中,感受著这扑面而来的、朴实而热烈的年味。

    他买了红纸,又在供销社多挑了两张年画。

    屋里贴著一张,又买两张图个喜庆,这东西从后世来的他是看不厌的。

    一张是传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抱著大鲤鱼:另一张却有些新意,是表现「四化建设」的,工人农民和科学家并肩向前的画面,色彩鲜明,充满朝气。

    「美人图」这时候已经流行,但是许成军看著实在辣眼睛。

    买不得、买不得。

    挂钱选了寓意吉祥的「福」字和「春」字剪纸,还有精巧的窗花。

    往回走的路上,他听到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今年春节晚会,中央台要搞个大的?去年那晚会我看就挺热闹!」

    「可不是嘛!今年肯定更好看!我家那电视机,就等著呢!」

    「你家有电视?啥牌子的?」

    「牡丹的,12寸,攒了好久钱票呢————」

    「还是老许家厉害,京城牌14寸,啧啧————」

    话题不经意间又绕回到自家,许成军微微一笑,加快脚步。

    家里,陆秀兰已经蒸好了第一锅馒头,白白胖胖的枣山馒头和开花馍摆在盖帘上,冒著诱人的热气。

    许成军把买来的东西交给母亲。

    陆秀兰展开年画看了看,点点头:「这张好,喜庆!这张————也成,新气象嘛!」

    她指挥著,「晓梅,帮你哥把挂钱贴窗户上。成军,你把年画找个显眼地方贴上。」

    忙忙碌碌,时近中午。

    今年老许家和往日不同,去年年底,家里唯一的老人去世。

    打今年起,许成军就建议四口或者五口自己过年,陆秀兰欣然接受,许志国犹豫一二也是随口应下。

    年夜饭的筹备进入高潮。

    陆秀兰系著围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

    大铁锅里,整只鸡在翻滚的汤水中沉浮;另一口锅里,红烧肉的酱香浓郁扑鼻;小灶上,油锅正旺,金黄色的肉圆子在热油中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

    许志国也被支使得团团转,杀鱼、剁排骨。

    许成军和许晓梅则负责打下手,剥蒜、洗菜、递盘子。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之中,有一种情绪,被小心翼翼地掩盖著,却又无处不在。

    没有人提起许建军。

    没有像往年那样,早早计算著他可能到家的日子,反复检查给他留的房间,念叨他爱吃的菜。

    陆秀兰准备饭菜时,依然分量十足,仿佛潜意识里还是按著五口之家的规模。

    但在摆放碗筷时,她只拿出了四副。

    许建军上次来信,是半个月前。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但语气轻松。

    他说一切安好,部队任务重,过年估计回不来了,让家里勿念。他特别提到,听说了成军火爆全国的消息,非常高兴,说「我弟弟就是有出息」;也知道了晓梅考上了华芳的消息,「咱们家也要出大学生了,真好」。他说他在前线很好,吃得好,睡得香,让父母

    保重身体,别惦记。

    信读了很多遍,纸边都有些起毛了。

    许志国把信锁在了抽屉里,再没拿出来。

    陆秀兰有时会望著南方发呆,但很快又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许成军能理解。

    1979年那场大规模自卫反击战结束后,边境并未真正平静。

    1980年至1988年,漫长的边境线上,轮战和对峙是常态。

    尤其是1981年,扣林山、法卡山等拔点作战相继发生,前线部队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战备状态。

    春节,这个中国人最重视的团圆时刻,往往也是敌人可能趁机袭扰的敏感时段。

    巡逻、警戒、工事构筑、应急演练————

    任务只会更重,神经只会绷得更紧。

    「一家不圆万家圆」,这句话对于许建军和他的战友们,不是口号,是日常,是责任o

    只是理解归理解,但牵挂早已深入骨髓。

    不提,不是麻木,只是习惯了将那份担忧和思念,沉淀在心底最深处,用忙碌和寻常的生活来覆盖,仿佛不提,那份担忧就会轻一些,远方的人就能更平安一些。

    这是一种中国家庭特有的、沉默而坚韧的情感表达。

    午饭简单对付了一口。

    下午,真正的「除旧迎新」开始。

    许志国领著许成军,用长长的鸡毛掸子,将屋里屋外、房梁墙角积了一年的灰尘仔细清扫。

    陆秀兰和许晓梅则忙著擦洗家具、门窗,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被套。

    连厨房的灶台、碗柜,都被擦得锃亮。

    清扫完毕,整个家仿佛都焕然一新,弥漫著水汽的清新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温暖味道。

    接著是贴年画、挂钱、窗花。

    鲜红的颜色点缀在洁净的墙壁、窗户上,瞬间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到极致。

    许志国把那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春联,端端正正贴在了堂屋正中的墙壁上方。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傍晚。

    天色渐渐暗下来,县城里零星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起来,空气中硝烟味更浓。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陆秀兰开始往八仙桌上端菜。

    今年许家的年夜饭,格外丰盛。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炖粉条,油亮的肉块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汤汁:一整只金黄诱人的红烧鸡;一条寓意「年年有余」的糖醋鲤鱼;一大碗象征「团团圆圆」的炸肉圆子;还有腊味合蒸、凉拌三丝、白菜豆腐煲、炒青菜————

    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子。

    虽然大多是家常食材,但在陆秀兰的巧手料理下,色香味俱全,透著家的味道和过年的隆重。

    主食是中午蒸好的开花馍和枣山馒头,还有一小盆晶莹的白米饭。

    四副碗筷摆好,四个酒杯里斟上了许成军带回来的茅台,许志国到底没舍得全藏起来,年夜饭总要喝点好的。

    一家人围桌坐下。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炸开,拉开了除夕夜喧闹的序幕。

    紧接著,远远近近,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中间夹杂著二踢脚沉闷有力的「咚一啪」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欢笑。

    「来,咱们也碰一个。」

    许志国端起酒杯,脸上带著难得的、舒展的笑容,「过去一年,咱家喜事多,都是大好事。今年,希望咱们国家越来越好,咱们家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许成军和许晓梅也举起杯。

    陆秀兰笑著,眼眶却有些微红,她赶紧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许成军碗里:「多吃点,在外头辛苦。」

    又给许晓梅夹了个圆子:「晓梅也吃,上学费脑子。」

    「妈,你自己也吃啊!」许晓梅也给母亲夹菜。

    一家人吃著,聊著。

    许志国问了问许成军年后计划,许成军简单说了说。

    陆秀兰则关心许晓梅在大学里的生活,有没有适应,伙食怎么样。

    话题轻松而家常。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不大。

    里面正在播放著喜庆的歌舞节目,为晚上的春节联欢晚会预热。

    画面和欢快的音乐,为这顿年夜饭增添了背景音。

    这并非大家后来熟悉的直播春节晚会。

    1981年春节前夕,中央电视台与粤省电视台联合举办了一台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受到好评,为后来1983年正式春晚奠定了基础。

    但这台晚会不是现场直播,也未形成固定品牌和全国性传统。

    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是在1983年2月12日20:00现场直播的,由黄一鹤、邓在军担任总导演,马纪、姜坤、刘小庆、王经愚主持,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晚开端。

    「听说今年晚会,有李古一老师唱《乡恋》呢!」

    许晓梅兴奋地说,「我们同学都可喜欢了。」

    「那歌————是不是有点太软了?」许志国微微皱眉,老一辈的审美还比较传统。

    「爸,这叫抒情,好听就行!」许晓梅反驳。

    许成军笑著打圆场:「都听听,过年嘛,热闹喜庆就好。」

    饭吃到一半,陆秀兰忽然停下筷子,望著桌上那盆红烧肉炖粉条,轻轻叹了口气:「这粉条————建军最爱吃炖得烂烂的,吸足了肉汤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桌上有一瞬间的寂静。

    许晓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父母和哥哥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许志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在部队,吃得也不差。信里不是说了么。」

    「嗯,说了。」陆秀兰赶紧点头,扯出笑容,「我就是随口一说————来,成军,晓梅,吃鱼,年年有余!」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又恢复了忙碌夹菜的样子。

    许成军看著母亲眼角掩饰不住的细纹,看著父亲饮酒时微微用力的手指,心中了然。

    那份深沉的牵挂,就如同这满桌的菜肴,看似丰盛热闹,但总有一个位置,是虚位以待的;总有一份味道,是专属于那个远方未归人的。

    他夹起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

    粉条滑软,浸透了肉汁的浓香,确实美味。

    兴许父母在想:建军,你在边境线上,今夜吃得上热乎的年夜饭吗?是不是也在和战友们一起,以水代酒,遥祝家人安康?扣林山的风,是否刺骨?阵地前的月色,可还明亮?

    鞭炮声越发密集了,仿佛要炸开整个旧岁,迎接全新的、充满希望的1981年。

    家家户户的灯火,在皖北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跳动的光海。

    在这片光海的尽头,在祖国南疆漫长的边境线上,还有无数点如星火般执著闪亮的灯光,那是哨所,是阵地,是无数个像许建军一样,为了这万家灯火的团圆与安宁,而选择坚守的身影。

    边关月明,照见铁血,也照见柔情。

    家国之间,便是如此,千丝万缕,魂梦相系。

    许成军举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过后,是回甘。

    八十年代的三十感觉又长又过不完。

    年夜饭的余味还在舌尖盘桓,碗筷刚刚撤下,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开场音乐尚未响起,左邻右舍串门拜早年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便已如约而至,踏破了许家小院的门槛。

    最先登门的,并非寻常邻居,而是几位穿著整齐中山装、胸前别著钢笔的干部模样人物,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扛著笨重的海鸥牌双反相机,另一个拿著笔记本。

    为首的是县民政的一位副局长,姓赵,旁边是县人武的干事,还有县宣的一位同志。

    「许校长,陆大姐,过年好啊!」

    赵局长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手里提著印有「光荣军属」字样的红色网兜,里面装著红纸包著的红糖、几包香烟、一封慰问信,还有两条印著「慰问最可爱的人」的毛巾和一块香皂。

    人武部干事则拎著一小袋米和一瓶豆油。

    「赵局长,王干事,李同志,快请进,请进!过年好,过年好!」

    许志国和陆秀兰连忙迎上去,有些意外。

    「我们代表县委、县政府、县人武部,来慰问咱们光荣的军属,特别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将士的家属!」赵局长热情地握手,「许建军同志在前线保卫祖国,辛苦了!你们在家支持他,也是功臣啊!」

    陆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他在前线才是真辛苦————谢谢组织惦记,谢谢领导————」

    许志国也郑重地道谢,招呼客人坐下。

    赵局长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闻声从里屋出来的许成军身上,笑容更加热切:「这位就是许成军同志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不仅是光荣的军属,更是咱们县里、咱们国家的文化名人啊!你的作品,影响很大,教育意义深远!」

    宣传部那位李同志立刻接话:「是啊,许成军同志,《暖昧》那本书,还有近期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我们好多同志都认真学习过,写得深刻,反映时代啊!这次来,一方面慰问军属,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请许成军同志谈谈创作体会,或者对咱们县里精神文明建设的看法————」

    扛相机的年轻人已经调整好了角度,镜头对准了许成军和慰问品。

    许成军心里明白,这是拥军活动与宣传需求撞在了一起。

    他保持著礼貌的微笑,但态度明确:「谢谢各位领导关心。我大哥在前线尽职,我们家属做些力所能及的支持是应该的,感谢组织的慰问。」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相机,「至于我个人和作品,实在不值一提。今天是除夕,合家团圆的日子,咱们还是多说说拥军优属,多关心所有军属家庭的生活。采访什么的,就不必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干脆。

    赵局长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们来时确实得到过暗示,如果能顺便采访到许成军,做个「军属模范与文化先锋」的结合报导,那是再好不过。

    但眼见许成军态度坚决,且说的在理一大年三十追著人采访,也确实有点不合时宜o

    「哈哈,许成军同志太谦虚了!」

    赵局长打了个哈哈,「也好,也好,今天是团圆的日子,不谈工作!许校长,陆大姐,这些慰问品你们收下,一点心意。祝你们新春愉快,也希望建军同志在前线一切平安,早传捷报!」

    又寒暄了几句,慰问团便礼貌地告辞了。

    许志国和陆秀兰一直送到院门口。

    刚送走这拨,左邻右舍真正的「串门大军」便涌了进来。

    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住在斜对门的刘婶子嗓门最大,人还没进堂屋,声音先到了:「秀兰!志国!过年好啊!哟,成军也在家呢!可算见著真佛了!」

    她身后跟著自家老头子、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半大孙子,一大家子。

    手里也没空著,端著一碗刚炸好的、金灿灿的撒子。

    紧接著,隔壁的副校长刘海平一家,前院的李会计,后巷的孙木匠————

    熟识的、半熟不熟的,甚至只是同住一条街、平时点头之交的,都借著拜年的由头,挤进了许家本就不算宽敞的堂屋。

    人人脸上都洋溢著过年的喜气,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许成军身上瞟。

    对于光荣街,乃至整个东风县很多人来说,能和许成军一这个名字频频出现在全国性大报刊上、据说文章还被翻译到外国去的「大作家」,住在同一条街,呼吸著同样的空气,那可是能说道好多年、脸上倍儿有光的事。

    堂屋里顿时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男人们互相敬著烟,瓜子皮、花生壳很快铺了一地。

    电视里晚会的歌舞声几乎被淹没。

    「成军啊,听说你写的那个《暧昧》,人都抢著看?」刘婶子的儿媳,一个烫著时兴「菜花头」的年轻媳妇,挤到许成军旁边,好奇地问。

    「就是普通的小说,大家抬爱。」许成军客气地笑笑,递过去一把瓜子。

    「啥普通小说啊!」孙木匠的大儿子,在县机械厂上班,嗓门粗,「我媳妇她们纺织厂的女工,传阅那本书都快翻烂了!成军哥,你咋那么会写呢?」

    「是啊是啊,」

    李会计扶了扶眼镜,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本《收获》,翻到某一页,「这篇,《试衣镜》,也是你写的吧?这景物描写,绝了!我念给上中学的儿子听,让他学学!」

    许成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文章,只能点头:「李叔过奖了。」

    只是这玩意给你儿子听,怕是回头要掀你家锅盖的。

    「成军,给签个名呗!」

    刘婶子的孙子,一个半大小子,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本《电影画报》,封面是《庐山恋》的剧照,翻到内页一篇关于许成军的简短报导旁边,「我们同学都不信我跟你是邻居,你给我签个名,我开学亮瞎他们眼!」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

    「对对对,成军,也给我签一个!就签这挂历上!」

    「我这儿有《滁州日报》,上面有你的访问记————」

    「成军哥,给我课本扉页签一个行不?鼓励鼓励我学习!」

    甚至有位大妈,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给我孙子签个,写句鼓励话,让他以后也像你这么有出息!」

    一时间,堂屋里此起彼伏都是求签名的声音。

    人们拿出各种能写字的物件,杂志、报纸、笔记本、课本、甚至是一张红纸,眼神热切地看著许成军。

    许志国和陆秀兰看著这场面,心情复杂。

    骄傲自然是有的,儿子出息到这份上,当父母的脸上有光。

    但也有些无奈和心疼,这大过年的,儿子连个清静都难有。

    许成军也是哭笑不得。

    他理解这种朴素的崇拜和「与有荣焉」的心态,这年代,文化名人有著近平神圣的光环。

    他不想冷脸拒绝这些热情的邻居。

    于是只得接过笔,耐著性子,在各种各样的「载体」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偶尔应要求写上一两句「学习进步」、「新春快乐」之类的吉祥话。

    他签名的时候,周围往往围著一圈人,屏息看著,仿佛在观摩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每签完一个,拿到签名的人便会如获至宝,小心收好,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跟同伴炫耀:「看,许成军亲笔签的!」

    这热闹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电视里传来姜坤、李雯华相声《如此照相》的熟悉开场,大家的注意力才被稍稍吸引过去一些,堂屋里的声浪低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熟悉的声音:「三哥,三嫂,过年好啊!哟,这么热闹!」

    是四姑许萍和四姑父于旺来了,后面跟著他们的女儿于秀秀。

    许萍手里拎著一个竹篮,上面盖著白布,隐隐透出油炸食物的香气。

    于旺则抱著一个用红纸封口的玻璃瓶,看样子是自家酿的米酒或甜酒。

    于秀秀跟在父母身后,手里也提著个小布袋。

    「四姐,四姐夫,秀秀,快进来!」陆秀兰连忙迎上去,接过东西,「正想著你们该来了!」

    许萍一家人的到来,让堂屋里的「粉丝」气氛稍稍降温毕竟是实在亲戚。

    邻居们又寒暄了一阵,看著电视,嗑著瓜子,慢慢地,有些人开始告辞,去往下一家拜年。

    堂屋里终于清静了不少。

    许成军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于秀秀。

    快一年不见,这姑娘似平长开了些,个子好像高了点,气质依旧文静,但眉眼间多了些大学生特有的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动。

    她穿著一条深蓝色的灯芯绒裤子,裤线笔直,上身是一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在外面,外面套著件半旧的藏蓝色罩衣。

    这装扮,在1981年的大学校园和城镇青年中,堪称经典,既朴素大方,又透著青春的朝气。

    「秀秀!」许晓梅亲热地拉过于秀秀的手,「你可来了!大学怎么样?好玩吗?」

    「还好,课程比高中紧,但也挺有意思的。」于秀秀浅笑著,看到许成军,也礼貌地叫了声「成军哥」。

    两个姑娘很快凑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

    「晓梅,明天年初一,县电影院放《屠夫状元》,可好笑了!咱俩去看呗?」于秀秀兴致勃勃地提议。

    《屠夫状元》是西安电影制片厂1980年出品的古装喜剧片,情节热闹,歌颂善良,讽刺势利,这年头极受欢迎,往往一票难求。

    许晓梅在上海其实早就看过了,但此刻看著于秀秀期待的眼神,想到这年头娱乐活动确实匮乏,看过的电影再跟好朋友看一遍也是一种乐趣,便爽快答应:「好啊!我正想找

    电影看呢!明天一起去!」

    大人们这边,许萍把竹篮里的东西拿出来,是炸得酥脆的馓子和麻叶,还有自家做的芝麻糖。

    于旺把那瓶甜酒放到桌上:「自己酿的,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女人孩子也能喝点。」

    陆秀兰高兴地收下,又拿出自家的糖果瓜子招待。

    许志国和于旺聊起了县里中学的情况,许萍则和陆秀兰钻进厨房,不知嘀咕什么家常去了。

    堂屋里暂时只剩下许成军和两个说悄悄话的姑娘,以及电视里热闹的晚会节目。

    看著于秀秀和妹妹聊得投入的侧脸,许成军忽然想起去年车站送别时,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我谈了仨」和后续那封「值不值得」的情书。

    当时匆匆给了她张爱玲那句话,也不知后续如何。

    好奇心终究没压住。

    趁许晓梅被电视里某个小品逗得前仰后合,暂时没注意这边时,许成军状似随意地踱到于秀秀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了句:「哎,秀秀,去年车站————你那三个追求者,后来咋样了?」

    于秀秀正看著电视,闻言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转头看向许成军时,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慌、羞愧,还有一丝后怕。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笑哈哈的许晓梅和厨房方向,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颤:「成军哥————别、别问了————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很低,带著浓浓的懊悔和唏嘘:「那个————写信问值不值得」的中文系那个————他,他把给我写情书、还有我回信的事,跟他室友炫耀————不知怎么,传到系里辅导员那儿了————说我们————「作风轻浮」,影响很坏」————他挨了批评,差点背处分————我、我也被叫去谈话了————系里让我「注意影响」,「端正态度」————」

    于秀秀的眼圈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另外两个————知道这事后,也都————疏远我了。其实————其实我也没真想同时怎么样,就是————就是没想清楚,觉得有人喜欢,挺高兴的————」

    她抬起头,眼里水光朦胧,看著许成军,满是后怕和感激:「成军哥,谢谢你当时给我写那句话————我回信就写了那句。后来出事,辅导员问我,我说我就是用这句话婉拒他,表明态度————好歹————好歹算圆过去一点。不然————不然更麻烦。」

    她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在学校里,我都不敢跟男同学多说话了————怕人说闲话。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许成军沉默。

    算你丫的运气好。

    他拍了拍于秀秀的肩膀,轻声道:「过去了就好。吃一堑长一智。大学时光宝贵,专心学习,提升自己,未来的路长著呢。」

    于秀秀重重地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我知道了,成军哥。」

    这时,许晓梅回过头:「哥,秀秀姐,你们嘀咕啥呢?快看,马纪老师的相声!」

    「来了来了!」于秀秀连忙应声,调整表情,看向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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