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1章 操艇经验
按每圈八百米算,就是九点六公里。
加上他们昨天下午的三个五公里,两天积累的跑量在二十五公里左右。
这不是训练,这是在消耗。
下一场如果是高强度巷战,他们的腿部肌肉会在第三个小时开始出现肌糖原耗尽的迹象。
小腿肌群的微细动作控制力下降,进门切角的精度就会受影响。”
方岩愣了半天。
他显然没想到岳鸣会从体能消耗的角度来评价法国队的训练方式。
在所有人都以为岳鸣只是在闷头整理数据的时候,他其实也注意到了训练场上的动静——不仅注意到了,还算过了。
岳鸣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然后把筷子横放在空碗上。
他看了常小北一眼,嘴角又出现了那极小幅度的变化。
“秦队今天上午在房间里睡了一觉。”
这句话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秦渊上午真的在房间里睡了一觉。
岳鸣去敲门送昨晚的对抗数据汇总表的时候,看到秦渊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而深沉,窗外的训练口令声穿过双层玻璃之后变得模糊不清——他就那样睡了一个上午。
岳鸣送完这句话就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留下桌边的几个人各自沉默着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常小北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五分钟,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的裂缝。
那道裂缝很细,像一根被拉长的头发丝,末端分了个叉。
他昨天也看过这道裂缝,前天也是。
在营地的每个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道裂缝,看着看着就清醒了。
宿舍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
不是华国队的——华国队今天没有晨练安排。
脚步声很轻,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有节制,是英国队的人去晨跑。
常小北已经能通过脚步声分辨出走廊里经过的是哪支队伍。
法国队的靴子重,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往前冲的惯性,鞋掌和后跟几乎是同时着地的。
德国队的步伐节奏最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是用节拍器校准过。
英国队的步子最轻,轻到像是刻意在控制脚踝的每一次转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
冷空气立刻贴上了他的手臂和脖子,毛孔在一瞬间收紧。
营地的暖气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会停两个小时,这是营地管理方为了省柴油设定的自动程序。
六点之后暖气重新启动,但宿舍里的温度还没完全回升上来。
他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拖鞋的底很薄,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从脚心往上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灰色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训练场上的积雪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层被冻住的烟雾。
障碍场的木墙在雪地上投下长方形的阴影,阴影的边缘很清晰,说明今天的月光很亮。
常小北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训练场的西侧,是下弦月,形状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镰刀。
七点,食堂。
常小北端着餐盘走到华国队的桌子时,发现气氛不太对。
方岩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的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筷子,转了三四圈也没夹一口菜。
刘洋坐在他旁边,正在剥一个煮鸡蛋,剥得很慢,蛋壳碎屑掉在桌面上堆了一小撮。
段景林在喝粥,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眼神没有焦点。
周锐比常小北早到几分钟。
他已经吃了一半,看到常小北坐下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
“秦队刚走。”
常小北把餐盘放稳,掰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周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他比我们早到食堂,吃完了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跟岳鸣说了句‘吃完饭让所有人到活动室集合’——就这一句。”
“岳鸣呢?”
“还在吃。”周锐往取餐台方向努了努下巴,“他今天早上一口气拿了四个鸡蛋。”
岳鸣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盘子里确实摞着四个煮鸡蛋,还有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蛋壳裂开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他开始剥蛋壳,动作和昨晚吃鱼排时挑鱼刺一样精确——从裂纹处入手,沿着蛋壳和蛋白之间的薄膜推进,一片一片地把壳剥下来,剥完的蛋壳碎片大小均匀,没有一片小到看不见。
“你们猜到了吗?”岳鸣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方岩愣了一下。
“猜到什么?”
“今天的安排。”岳鸣把剥好的第一个鸡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半,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昨晚十一点,秦队房间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我在楼下抽烟的时候看到他在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
“什么地图?”
“不是营地的。
颜色不一样——营地的训练场地图是蓝灰色的,那张地图上有大面积的蓝色块。”岳鸣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大面积蓝色,要么是湖,要么是海。”
段景林放下粥碗。
粥碗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陶瓷摩擦声。
“离营地最近的海岸线在哪儿?”
“鄂霍次克海。”岳鸣拿起第二个鸡蛋,“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二十公里。
但鄂霍次克海沿岸大多是悬崖和礁石滩,适合登陆的海滩不多。
如果要在海边搞对抗,最可能的场地是南边那个废弃的渔港——海湾形状比较平缓,滩涂宽度大概三百到五百米,后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废弃的渔村建筑群,适合作为登陆后的纵深推进区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在背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事实上他可能确实提前准备了——岳鸣是那种会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的人。
方岩把只咬了一口的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吞咽的动作很用力。
“海边。”他说,“我们华国队,在海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华国队的队员大多来自内陆部队——方岩自己是在西北的戈壁滩上长大的,入伍前没见过海。
周锐的老家在四川盆地,离最近的海岸线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段景林虽然是青岛人,但他在海军陆战队选拔中被刷下来之后就没再碰过登陆作战的科目。
常小北见过海,但见过和练过是两回事。
而法国队——法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法国海军陆战队的两栖作战训练体系在整个欧洲都是排在前列的。
法国队里至少有三个人来自法军的两栖突击单位,其中一个还在吉布提参加过实弹抢滩演习。
如果场地由法国队选,他们一定会选海边。
活动室的门被秦渊推开的时候,华国队所有人已经到齐了。
十二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块可移动的白板,白板上还残留着前天岳鸣画的切角线图,线条被擦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板面上,像一张没说完的句子。
秦渊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作训服,不是便装。
作训服的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保暖内衣领口。
他左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杯——就是他在训练场上喝水的那个深绿色保温杯,杯身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底。
他把保温杯放在白板旁边的折叠桌上,把平板电脑放在保温杯旁边。
然后他站在白板前,用目光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
扫视的速度不快,从最左边一直看到最右边,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大概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下一场对抗的安排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场地由法国队挑选——他们选了海边。”秦渊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不高不低,不慢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南边废弃渔港,坐标北纬五十九度十二分,东经一百四十三度三十八分。
滩涂纵深四百二十米,沙质底,坡度大约三到五度。
滩涂后方是一排废弃渔村建筑,砖木混合结构,两层到三层不等,建筑间距窄,巷道宽度最窄处一点二米,最宽处三米。
渔村后方是一片低矮丘陵,海拔最高点六十七米,植被以低矮灌木和针叶林混合为主。”
他在说出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任何资料。
所有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已经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建筑物的位置都被他记住了。
“对抗方式由我们选择。”秦渊顿了一下,“我选了抢滩登陆。”
房间里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不是声音,是空气。
有人在吸气的时候把呼吸悬在了半截,座椅上的金属铆钉因为重量微调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秦渊脸上。
秦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被某种内在的念头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我们在内陆训练的部队,跟法国海军陆战队打抢滩登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是不是这个逻辑?”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喉咙吞咽时发出的咕噜声,然后是杯盖重新拧紧的旋转声。
“但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抢滩登陆只有一种打法。”秦渊把保温杯放回桌上,“而事实上,抢滩登陆有一百种打法。
法国队擅长的是其中一种——他们习惯的打法,他们的训练体系覆盖的那一种。
剩下的九十九种,他们和我们一样陌生。”
他把平板电脑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所有人。
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显示的是废弃渔港的海岸线和周边地形。
地图上已经被标注了好几处——滩涂的坡度变化点、渔村建筑中视野最好的几个制高点、海岸线两侧可以掩护接近的水泥防波堤、以及渔港东侧一片被标注为“废弃水产加工厂”的大型建筑群。
“我们选的不是抢滩登陆这个科目。
我们选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抢滩登陆方案。”秦渊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滩涂正面的登陆点一直延伸到渔村后方的那片丘陵,“法国队可以在他们擅长的赛道上跑。
但我们不跑那条赛道。
我们自己修一条。”
他关掉平板电脑,把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为此,演习指挥部给了我们三天的针对性训练时间。
三天之后正式对抗。”秦渊说,“这三天,我们要训练的项目不是体能,不是射击,不是战术配合——那些东西你们已经有了。
我们要练的,是一件你们所有人都没做过的事。”
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比之前的更长,长到方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开船。”
“我们分到了十二艘运输艇。”秦渊说,“不是军用登陆艇,是民用型号改装的训练艇。
长五点八米,宽二点二米,铝合金船体,舷外挂机,最大航速二十二节。
满载状态下吃水深度零点六米,可以在水深一米以上的水域全速行驶。”
常小北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二艘艇,华国队正好十二个人。
每人一艘。
“我知道你们中间没有任何人有过操艇经验。”秦渊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进门时长,“段景林,你在青岛待过,但你开过船吗?”
“没有。”段景林如实回答,“坐过渔船,没摸过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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