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噙霜26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汴京入了夏。
这日傍晚官家破天荒地没在书斋批奏章,而是让任都知传话,说今晚在福宁殿后苑的凉亭里设了一桌小宴,只让林御侍一人来服侍。
林噙霜接到话时正在偏殿里对镜理妆,闻言微微一怔——福宁殿后苑是官家私人休憩的地方,连曹皇后都很少踏足,在那里设宴,比在正殿设宴更私密也更亲近。
她换上那身官家前几日刚赏的浅碧色纱衫,发间簪了两朵新摘的栀子,不施脂粉只点了唇,便往凉亭去了。
到了后苑她才发现官家准备的远不止一桌小宴。
凉亭四角挂了细纱宫灯,石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中间温着一壶酒,酒香混着栀子花香在后苑的暮色里氤氲开来。亭外池中荷花初绽,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清凉的湿意。
官家已经坐在亭中等她,穿的是那件她最熟悉的半旧赭黄常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发只用一支玉簪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在自家庭院里纳凉的儒雅文人。
“过来坐。”
他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亲自执壶给她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晃荡,映着宫灯的暖光。她接过酒杯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心情格外好,眉间那道竖纹几乎看不见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官家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她笑着问,低头尝了一口杯中酒液,甜中带一丝极淡的辛烈,入口绵柔,入喉之后却有微微的热意泛上来,比她平素喝的桂花酿烈了不止一筹。
官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又替她斟了一杯。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凉亭里喝了不少酒。她本来酒量不差,前世在盛家后院里无聊时常独自小酌,但今晚这酒入口甜软后劲却大,两壶下去她便觉得脸颊发烫,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甚至敢跟官家开几句玩笑。
她说他案头那只青瓷笔洗颜色太老气,他反唇相讥说她用的那方砚台还是他亲手挑的,她说怪不得磨出来的墨总是不够细——话没说完他便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嗔怪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凉亭里回荡开来,混着池中的蛙鸣和风过竹林的簌簌声,飘散在夏夜的暮色里。
酒至微醺,官家牵着她的手回了寝殿。
这一夜他没有批奏章,没有谈朝政,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事后跟她聊几句诗文,只是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轻轻抚着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那动作极其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对待妃嫔,倒像一个普通男人在夜半无人时对着自己心爱之物发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男人大概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噙霜在偏殿用早膳时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恶心。
面前摆着她平日最爱吃的莲子羹和水晶虾饺,可那股虾饺的鲜味飘进鼻腔的瞬间,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面色未变,只是轻轻将虾饺推远了些,换了一碗白粥慢慢喝。
陪侍在侧的宫女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但林噙霜的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前世怀长枫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也是虾的味道让她反胃,也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控制的恶心。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半月有余,加上今早这一阵恶心,她有九成把握——成了。
她没有声张。
没有叫太医,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没有在官家面前露出分毫。
她需要时间来确认,更需要时间来布局。
前世她怀长枫的时候就是因为太早张扬,被大娘子抓住把柄拿捏了好几个月。
这一世在后宫,对手比王大娘子狠十倍不止,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照常去书斋当值,照常替官家研墨煮茶,照常在午后端上那壶不变的花茶。她甚至比平时更谨慎了几分,连走路都刻意放轻放缓,但面色上不露一丝痕迹。
又过了几日,她寻了个机会私下让任都知帮忙请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来偏殿请平安脉。
任都知何等精明的人,一句都没有多问,当天下午便领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来了偏殿。
老太医姓孙,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嘴巴比宫墙还严实,号脉之后起身拱手,只说了四个字:“恭喜御侍。”
林噙霜坐在榻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这一口气她在心里憋了将近两年,此刻终于吐了出来,却不敢吐得太痛快。她让任都知厚赏了孙太医,再三叮嘱此事暂不外传,然后独自坐在偏殿里,对着铜镜里那张依旧柔柔弱弱的脸看了很久。
前世她的孩子姓盛,庶子庶女,生在四品官的后院里,长大后的前程一眼望得到头。
今世她的孩子姓赵,流的是天家血脉,生下来便是大宋的皇子皇女,比世间所有世家儿女都尊贵千倍万倍。前世墨兰拼死拼活嫁了个伯爵府,在婆家受尽委屈还要看婆婆脸色。
今世她的女儿若生下来,便是公主——公主,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温柔,只有一种猎人在漫长追逐之后终于将猎物纳入射程的志在必得。
然后她对着镜子整理好鬓发,换上一副温婉如常的表情,起身往书斋走去。
她要在今晚,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官家。
林噙霜在偏殿里独自坐了将近两盏茶的工夫,才站起身来。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是柔柔弱弱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不是哭的,是方才那口长气憋的。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将那点红意揉散,又重新抿了抿鬓角,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破绽,才推开殿门往书斋走去。
从偏殿到书斋的回廊不过数十步,她却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廊柱的阴影交界处,裙摆无声地拂过青石地面。
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逐字逐句地排演了一遍:语气、停顿、眼神、呼吸的节奏、什么时候该垂眼、什么时候该抬眼看他——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前世她向盛紘透露自己怀孕时用的是哭——先是低着头不说话,等他问了好几遍才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说“主君,妾身有了”。那一套在盛紘身上百试百灵,因为盛紘吃的是“柔弱无辜”这套。
但官家不是盛紘。
官家看过的眼泪比盛紘吃过的米还多,后宫女人什么哭法他都见过——委屈的哭、撒娇的哭、以退为进的哭、明哭暗逼的哭,每一种哭背后的算盘他都一清二楚。
在他面前掉眼泪,效果有,但不能多,不能假,不能让人觉得你在拿眼泪当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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