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噙霜25
苗昭容倒是实心实意地高兴。
她这个人没什么野心,当初也是从御侍一路升上来的,在后宫里安安稳稳待了十几年,唯一的慰藉就是膝下的大公主。
她去林噙霜住的偏殿坐过两回,带了新做的桂花糕和自己绣的一方帕子,说话温声细语,不像上位者,倒像个邻家大姐姐。
林噙霜对苗昭容的态度是亲热中带着分寸——既不巴结也不疏远,苗昭容送的东西她当面用了,苗昭容说的话她记在心里但从不往外传。这份恰到好处的亲近让苗昭容越发觉得她是个可交的人。
有一回苗昭容抱着大公主来福宁殿请安,大公主才四岁多,正是认生的年纪,却破天荒地伸手让林噙霜抱。
林噙霜接过孩子时手法娴熟——前世她抱过墨兰、抱过长枫,抱孩子的姿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她把大公主轻轻掂在臂弯里,拿袖口的绣花逗她笑,大公主咯咯笑个不停,苗昭容在一旁看了直抹眼泪,说“这孩子除了我和她乳母,谁抱都哭,倒跟你投了缘”。
官家下了朝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一个是他为数不多的子嗣之一,一个是他如今最宠的女人,两人凑在一起笑语盈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那画面让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任都知跟在后头,心里默默给林噙霜又加了一笔分量——能讨大公主欢心,这份筹码在后宫里比什么首饰头面都值钱。
春去夏来,福宁殿前的石榴花开了一树火红。
林噙霜的恩宠在后宫一枝独秀,但她没有因此张狂半分。
她前世在盛家后院的惨痛教训教会了她一件事:独占宠爱的时候就是四面树敌的时候。
所以她不但不霸占官家,还偶尔主动劝官家去别的娘娘那里坐坐。
她劝得极有技巧——不是直接说“官家该去某某娘娘那里”,而是在官家提到某位嫔妃时恰到好处地接一句“某某娘娘前儿个还托人送了新制的香囊来,官家得空去坐坐,也是全了人家的心意”。
这话说得既贤惠又体贴,把“妾身不妒”的人设立得稳稳当当,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官家听完这话的反应——他会觉得她懂事,从而更愿意往她这里来。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不是靠拦截来固宠,而是靠“大度”来吸引。
但恩宠归恩宠,她心里有一本账始终没有平。
她入宫一年,侍寝无数次,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前世她跟盛紘只私通了一两回便怀上了长枫,证明她的体质本不是不易受孕的。
可这一世侍寝的次数比前世多了不知多少倍,反而迟迟没有消息。
她面上不动声色,私下却开始悄悄留意自己的月事周期,记录每次侍寝的日期,甚至在给尚食局的膳食单子上不动声色地添加了几样暖宫温经的食材。
她不敢找太医——以她现在的位份,主动请太医看妇科等于告诉全后宫她在着急怀孕,等于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对手面前。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将福宁殿里里外外的宫女内侍一个一个地摸清了底细。她赏人的从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一个御侍,俸禄有限,也没那个家底充大方——但她赏的东西样样贴心:天热了给小內侍备绿豆汤解暑,天冷了给值夜的宫女添一双厚棉袜,谁家里老母病了托人送二两银子去,谁被上司责罚了她私底下递一句安慰。
前世雪娘对她死心塌地也有这个原因。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恩小惠,单个拎出来毫不起眼,但日积月累堆在一起,便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在宫里比金子还贵。
金子能买通一个人,人心能让一群人替你卖命。
而最关键的一个人,任都知,她花了最多的心思。
她不给他送礼,不在他面前表现,只是在每一次交接文书时对他身边的人多照顾几分,在每一次官家赏她东西时主动分一份给任都知的徒弟,在每一次任都知值夜咳嗽时默默在他座位旁放一壶止咳的梨汤。
任都知从不说什么,但从他看她的眼神和他替她在官家面前递话时的分寸来看,这个老内侍已经在心里把她排在了后宫所有女人的前头。
这天夜里,官家照例在书斋批奏章,她在旁边研墨。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细密,烛光安静,书斋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官家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西夏那边又要加岁赐。”
林噙霜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岁赐——这个词她在司籍司的公文里见过无数次。
说白了就是大宋每年给西夏的“安抚费”,名目上叫“赐”,实际上是花钱买平安。
西夏人拿了钱消停两年,钱花完了又来骚扰边境,大宋再派使臣去谈,再增加岁赐数额,循环往复,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朝堂上的主战派骂这是屈辱求和,主和派说这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安宁,两边各有道理,但官家每次在岁赐的折子上落笔批“可”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官家心里早有决断,何必再为它烦忧?”
她轻声说,语气不卑不亢。
这话换了别人来说,要么是溜须拍马,要么是妄议朝政。
但她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默契,像是在书斋里陪他读了一晚上书之后,顺便聊两句家常。
她在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回事——这位官家在朝堂上面对西夏使臣时那份忍让,在她看来实在是憋屈。
她不懂军国大事,她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你越怕事,事越找你;你越退让,对方越得寸进尺。
盛紘在官场上也是这副德行——对上峰唯唯诺诺,对下属摆官威,回到家倒在她怀里抱怨同僚排挤他。
她那时候就觉得窝囊,但嘴上不能说。如今换了个更大的舞台,她发现天底下的男人坐到再高的位置上,面对外敌时的怂劲儿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盛紘的窝囊是真窝囊,官家的“怂”更像是一种权衡算计——他不是打不过,他是算过账之后觉得打不起。大宋的兵制她不太懂,但她知道养兵烧钱,打仗更烧钱,而官家最擅长的偏偏是赚钱。一个会赚钱的人最讨厌的就是乱花钱,所以在岁赐这件事上,他不是软弱,是抠。
但抠归抠,官家对自己人倒是真大方。
她在书斋里用的那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笔是宣城紫毫,纸是澄心堂的,墨是李廷圭的松烟,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盛紘攒了大半辈子俸禄买了一块端砚,当宝贝似的锁在书房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一次,用完了还要亲自擦干净收回去。而官家随手递给她写校勘单的砚台,就是盛紘做梦都舍不得用的那种。她每次研墨时手指拂过砚面的温润触感,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前世和今生的差距有多大。
“决断是有的,但每次落笔还是觉得——”官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自嘲,“朕这个皇帝,做得很窝囊吧?”
这话说得极重了。一个皇帝问一个御侍“朕是不是很窝囊”,传出去能吓死一殿的人。林噙霜心里却是一动。
她知道这一刻的分量——他在朝堂上被大臣们吵得头昏脑涨,在国事上被西夏和契丹压得两头受气,这些话他不能跟皇后说,不能跟宰相说,不能跟任何人说。
唯独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帝王的壳子,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样,问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拇指抵住他后颈最僵硬的那两块肌肉,缓缓施力。
她的手法并不专业,但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轻,轻了是挠痒痒;不太重,重了是僭越。她的拇指沿着他颈椎两侧的经络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风池穴时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官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紧跟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叹息。
“官家不是窝囊,”她的声音轻而稳,一边揉一边说,语调里没有谄媚,没有撒娇,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官家是心软,心软的人见不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见不得朝堂上的老臣为军费吵得面红耳赤,便宁愿自己背了这个委屈的名声,换一个太平年景给底下的人过。这不是窝囊,这是仁慈。”
官家沉默了很久。
雨声簌簌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炭火在炉中轻轻爆了一声。
然后他伸手覆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这些话,朕等了很多年。”
他说,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文人的矜持,只有一种被终于被理解之后的、近乎脆弱的感伤。
林噙霜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都被他握着,她就那样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发顶——那根玉簪还是她第一次进书斋时见过的那支,素净温润,和他人一样。她的心里在这一刻出奇的平静。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男人心里的位置已经不再是一个“合口味的宠妃”那么简单了。她成了他的知己。而“知己”这个身份,比宠妃更难替代。
她走到这一步,用了将近两年。
重生后从盛府后院耳房里对着铜镜谋划的那天起,到此刻站在大宋天子身后替他揉肩听他倾诉,她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前世用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让一个男人真正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玩意儿。
但她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后宫的女人终究要靠子嗣立足,没有子嗣的恩宠就像建在沙地上的楼阁,看着漂亮,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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