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枯萎的巨兽,与无声的解剖刀
沉重,单调,犹如钟表发条般精准的脚步声,在昏暗的通道内回响。
卡斯特(Castor)老兵端着发烫的激光步枪,走在满是齐踝深酸水的战壕中。
他低下头,透过面罩那层蒙着白雾的防爆玻璃,看到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三十分钟前的近距离交火中,被飞溅的高温等离子残渣扫中。手背上的防化手套连同皮肉一起被烧穿,两根碳化的指骨赤裸裸地暴露在毒气中。
但他感觉不到。
一丝一毫的炙烤与钻心之痛都不存在。
颈动脉处注射的那管黑色药剂,犹如一道冰冷的铁闸,将他大脑前额叶的所有情感反馈与痛觉神经死死锁死。
他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也不知道什么是疲惫。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由药剂强行烙印的机械指令:端起枪,向前走,扣动扳机。
在他的身侧,一名卡迪亚新兵的腹部被一根生锈的金属尖刺洞穿,肠子流出了一截挂在战术腰带上。那名新兵没有哀嚎,也没有伸手去捂住伤口。
他只是犹如一具被设下程序的生化机仆,拖着流血的残躯,踩着满地泥泞继续向前迈步。直到失血过多,心脏彻底停跳,他才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将脸砸进了酸水洼里。
后方跟进的士兵没有跨过他,而是直接用军靴踩着他尚未冰冷的脊背,冷漠地继续踏步。
这就是剥离了人性的大军。
一支连死亡都不屑于发出声响的绝对死军。
……
【索姆尼乌姆之渊核心巨构 - 第三百一十二号外装甲区】
“目标肉层枯萎。自愈协议已停止响应。”
奥萨斯(Orsas)连长的电子合成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没有任何战果带来的喜悦,只有陈述参数的干瘪。
他那具庞大的深蓝色装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酸液与自己的鲜血。腰部装甲的裂缝处,一支折断的骨矛深深扎入他的人造肌肉丛中,但他完全无视了这处致命伤。
在他的正前方。
那片原本犹如肺叶般不断搏动、向外喷吐毒气并吞噬宏炮弹药的暗红色恶魔血肉,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失去了不屈远征军几百万将士的“绝望与痛苦”作为养料,这座瓦什托尔(Vashtorr)亲手缝合的宇宙级奇观,终于迎来了它的饥荒。
那些粗大的静脉血管干瘪下去,像是一根根失去水分的枯木。死灵黑石方尖碑与亚空间血肉之间的连接处,原本严丝合缝的缝合线开始崩裂,流淌出大片大片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
“它饿了。它修补不了伤口了。”
奥萨斯单手举起重型动力雷锤,两千匹马力的伺服电机在真空中发出无声的狂啸。
“——热熔大队。切断主静脉。”
“——全员,砸进去。”
哧啦啦啦啦!!!
数百道耀眼的白色热熔射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那层失去活性的干瘪肉墙。这一次,没有疯狂增生的肉芽来阻挡光束。
高温瞬间将厚达五米的混合装甲烧穿。
轰!!!
奥萨斯带头冲锋,庞大的质量伴随着雷锤的下砸,直接将那面焦黑的墙壁撞得粉碎。
呈现在原铸战士们面前的,不再是无休止的表面装甲。
而是这座星体级巨兽那错综复杂的、宏大的内脏走廊。
无数根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黑石导管,与流淌着暗红色亚空间原液的血管,在广阔的空腔内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立体巨网。而在这些管线的下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直通地核重力井的巨大引力深渊。
“大摄政。外壳已击穿。我们进入了它的胸腔。”
奥萨斯的声音传回了轨道上的旗舰。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死寂。
不仅是前线失去了声音,就连这间承载着最高指挥权的舱室,也安静得落针可闻。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沙盘前。
那具深蓝色的命运铠甲上,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万载坚冰。他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压在桌沿,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沙盘上那座正在被一点点剥开外壳的庞大缝合巨构。
没有将领欢呼。
因为每向前推进一公里,传回来的都是成百上千条没有任何遗言的阵亡数据。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站在一旁的阴影里,手中紧握着极光金打造的长矛。他看着那些在视网膜屏幕上不断熄灭的光点,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沉的压抑。
他亲眼看着这支军队,在原体的命令下,变成了一台没有任何情感的肉体粉碎机。
“大摄政。敌方能量网格出现大面积回落。”
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滑行到沙盘正中,十几条数据触手疯狂抽插着控制台的插槽。大贤者的电子眼里闪烁着冷酷的红芒。
“断绝了情绪养料后,它的亚空间侧法则正在衰退。死灵的无机黑石属性开始占据主导。”
考尔的触手在沙盘上调出一组直通巨构地心的复杂管线图。
“在前方三千公里的深度,存在一个庞大的重力扭曲中枢。那里是整个缝合天体的心脏——它在利用死灵矩阵约束亚空间裂缝的能量,转化为支撑自身存在的虚空锚点。”
考尔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只要敲碎那个锚点,这头怪物就会失去在现实常数中的抓地力,被它自己吸入的亚空间风暴从内部彻底撕裂。”
基里曼没有立刻回应。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着“心脏”的幽暗坐标上。
“距离那个锚点,还有多远。”摄政王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
“三千公里。但这三千公里的路径上,布满了瓦什托尔的精锐防御军势。黑暗机械教的武装机仆群、被废码同化的死灵毁灭者方阵。”考尔迅速报出数据,“如果在平时,这需要大军围城数年。”
“我们没有数年。”
基里曼猛然转身,深蓝色的披风在空气循环系统的微风中沉重地摆动。
“药剂的阻断效果只能维持七十个标准时。一旦药效衰退,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恐惧、痛苦和绝望,会以十倍的烈度在所有凡人和星际战士的大脑中爆炸。到时候,这支军队会当场疯掉,化作这头怪物最丰盛的盛宴。”
基里曼大步走下指挥高台。
“——通知所有突入内环的原铸连队。”
“——不要清理两侧的通道。不要建立稳固的侧翼防线。”
摄政王的眼中,燃起了大清洗时代那碾碎一切常理的暴戾与冷血。
“——把所有拆卸下来的空投舱外壳、战舰残骸,用精金锁链绑在一起,做成巨大的重力盾牌。”
“——全军,推着这些盾牌。”
“——用两只脚,给我沿着那条主干道,硬生生地向内砸进去!”
……
【地点:巨构内部空腔 - 第七主干下降通道】
轰隆隆隆隆————!!!!
三千公里长的宏大通道内,一场违背了所有战术常理的“血肉推土机”战役,正在无声地上演。
没有交替掩护,没有炮火徐进。
通道的前方,是一块由十几具报废空投舱与巡洋舰龙骨强行焊死在一起的、高达百米、重达数万吨的庞大“废铁城墙”。
在这面废铁城墙的后方。
上万名原铸星际战士,以及数十台巨大的“救赎者”无畏机甲,正用他们那庞大的身躯和伺服电机,死死顶住墙体的后侧。
“推进。”
奥萨斯连长站在最中央,双肩死死扛着一根粗大的精金横梁。
嗡——!
万名半神子嗣的战靴同时在金属地板上发力。数万吨的纯粹质量与恐怖动能,强行推动着这面废铁城墙,沿着宽阔的通道,向着深渊核心轰然碾压而下!
前方,黑暗机械教的防卫矩阵疯狂开火。
无数道高斯解构射线与等离子火球狠狠砸在这面废铁城墙上。
火光四溅,装甲板在高温下融化成滚烫的铁水。但这面由纯粹质量堆砌的盾牌太厚了,敌人的火力只能在表面剥落一层层残渣,根本无法穿透。
反而。
当这面重达数万吨的废铁城墙,带着无可阻挡的下坡动能,撞入那些列阵防守的敌军方阵时。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嘭!!!!!!!!
那些被废码同化的死灵不朽者、那些装配着重火力的变异机仆。在接触到城墙底部的瞬间,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庞大的质量如同碾过虫群的磨盘。
暗银色的活体金属骨架瞬间被向内压扁、崩碎。绿色的能量核心在重压下接连爆裂,发出沉闷的闷响。变异的血肉被直接挤压成一层紧紧贴在地板上的暗红色涂装,随着废铁城墙的推进,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达数百公里的血肉长河。
没有惨叫,只有金属被生生碾碎的刺耳摩擦声。
那些顶在城墙后方的原铸战士,装甲内部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极限。不断有战士因为人造心脏过载而猝死。
但死亡的战士没有倒下,他们僵硬的躯体被后方的战友死死抵住,继续化作这台推土机上的一根承重柱。
没有痛觉的大军,化作了宇宙中最冰冷、最残酷的质量武器。
一百公里。五百公里。两千公里。
这支犹如深蓝色洪流般的远征军,用同胞的命作为润滑油,硬生生地在这头巨兽的体内,生生犁出了一条通往心脏的笔直血路。
直到前方那层厚重的暗红色迷雾被庞大的推力轰然排空。
“障碍清除。抵达核心重力井。”
奥萨斯连长那干涩的电子音在频段内响起。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面已经融化了大半、沾满了无数碎铜烂铁的废铁城墙,终于停在了深渊的边缘。
原铸战士们松开双臂,沉重的战靴踏上这片核心阵地。
在他们的正前方。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散发着刺眼紫红色与幽绿色交织光芒的**“维度重力锚”**,宛如一颗巨大的机械心脏,正悬浮在深不见底的虚无之上。
一条条粗大如山脉的黑石锁链,从四面八方连接在锚点之上,死死镇压着下方那个试图喷涌而出的亚空间裂隙。
“我们到了,大摄政。”
奥萨斯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单分子短刀。
旗舰上,罗伯特·基里曼看着那座宏大的深渊造物。
他没有下达开炮的指令。
因为在这座锚点的最前方,一座由无数尸骨与黄铜齿轮堆砌的高台上。
一个身形扭曲、浑身散发着高维废码波段、手持一把燃烧着黑色火焰战锤的庞大身影,正静静地等候着他们。
“大军就地列阵。”
基里曼将短剑插回剑鞘,反手握住了那把象征帝国最高权柄的帝皇之剑。
金色的规则之火在舰桥内轰然爆燃。
“——打开空投舱。”
“——那个看炉子的铁匠,我亲自去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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