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腐朽的齿轮，与凝固痛觉的坚冰
呲啦……嘎吱……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漫长折磨。
自从“马库拉格之耀”号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中抛下精金重力锚，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向前流动的意义。
一百二十个标准泰拉日。
整整四个月的虚空围城战。
卡斯特（Castor）靠在底舱的一根巨大的排气管上，大口喘息着。他那身原本坚韧的卡迪亚防弹风衣，早已被混合着机油与酸液的污泥糊成了一块梆硬的黑壳。防毒面具的边缘勒入皮肉，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
“三号辅机舱，装甲修补液告罄。去二号焚化炉，把底灰刮过来充当粘合剂。”
监工机仆那沙哑、毫无波澜的电子电码音在冰冷的甲板上空回荡。
这里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无尽的维修、装填，以及将同袍尸体转化为工业耗材的沉默工序。
战列舰外侧，那上万艘被精金锁链死死绑在一起的帝国舰队，就像是一圈生锈的铁丝网，紧紧勒在那座庞大无匹的缝合巨构周围。每一秒钟，都有数以千计的突击公羊和重型空投舱从舰队腹部弹射而出，载着原铸星际战士和热熔炸药，一头扎进那片由暗银色活体金属与紫红色恶魔血肉交织的恐怖地表。
然后，往往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活着返回。
卡斯特麻木地站起身，拖着一条在重压下骨折、仅靠两根夹板强行固定的左腿，走向焚化炉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的，是令人窒息的尸臭与绝缘漆烧焦的刺鼻气味。
大军的士气，正在这种看不见尽头、甚至连宏大炮火对轰都没有的“微观剔骨”中，一点点被榨干。
……
【索姆尼乌姆之渊核心巨构 - 第七百四十二号能量剥离节点】
黑暗，逼仄。
这是一条被强行熔穿的、深达地表下方三千米的管状通道。通道四周的管壁上，一半是散发着幽绿冷光的死灵金属，另一半则是如肺叶般不断收缩扩张的暗红色恶魔组织。
轰！
一记重达万钧的动力雷锤狠狠砸下。
精金锤头携带的狂暴动能，直接将一条试图从肉壁中弹出的、长满黄铜倒刺的巨型触手砸成了一摊向外喷溅酸水的烂泥。
极光战团第一连长奥萨斯（Orsas）拔出雷锤，沉重的战靴死死踩住那滩还在蠕动的肉泥。
他那身深蓝色的MK X型动力甲，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凄惨的斑驳。左侧肩吞被高斯射线彻底解构，露出了下方粗糙的人造肌肉束。面甲的右侧裂开了一道口子，干涸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淌，在寒冷的真空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热熔组！切断那根主轴！”
奥萨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身后，三名仅存的原铸战士上前。他们没有携带风暴盾，因为沉重的盾牌早就在连续一个月的清剿中被彻底腐蚀报废。
他们直接用自己的宽阔后背顶住两侧不断挤压过来的活体金属墙壁，任凭那冰冷的无机法则剥离着装甲表面的烤漆。手中的重型工业热熔枪爆发出刺眼的亮白火舌，死死咬在前方一根粗达十米的黑石共振柱底部。
哧啦啦啦啦！！！
高达八千度的高温，在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后，终于让那根坚不可摧的黑石柱发生了分子层面的断裂。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崩塌巨响，巨大的柱体向一侧倾倒，压碎了下方的变异血肉。
“节点拔除。准备撤离。”
奥萨斯垂下雷锤，大口喘息。
但就在这一刻。
令人绝望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根刚刚被烧断的黑石柱断口处，涌出大股浓黑色的亚空间脓水。这些脓水在接触到周围活体金属的刹那，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力。
幽绿色的自愈符文与暗红色的增生肉芽疯狂交织。
短短十几秒钟。
那个耗费了他们三名兄弟性命、用热熔枪烧了十五分钟才切断的巨大缺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闭合！
不仅如此，新生长出来的结构比之前更加粗壮，甚至在表面凝结出了一层厚重的精金鳞片。
“它在适应我们的温度……”一名原铸战士看着手中能量耗尽的热熔枪，那双深陷在面甲后的眼眸中，第一次涌现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四个月了。我们切断了十三万个节点。但它愈合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破坏的速度。”
奥萨斯咬紧牙关，那只布满伤痕的铁拳死死握紧。
这台缝合巨兽，不仅杀不死，它甚至在利用帝国远征军的攻击来淬炼自己的外壳。
“大摄政。第七百四十二号节点摧毁失败。自愈法则发生不可逆的变异增生。”
奥萨斯接通了旗舰的战术频段，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我们……就像是在用牙签给一头巨龙放血。刀口还没拔出来，血就已经止住了。”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气氛犹如灌满了凝固的铅浆。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庞大的全息星图沙盘前。那件深蓝色的命运铠甲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凝霜。
他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桌沿，手指间因为庞大的握力，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痕。
沙盘上，那座庞大的缝合巨构虚影正在缓慢旋转。表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原铸突击队正在进行的破坏，但每一次红点熄灭，取而代之的都是更加浓郁的绿色自愈光斑。
“大摄政。不仅仅是地表节点。”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如加工厂般的躯体从阴影中滑出，几根粗大的冷却管喷吐出嘶嘶的白烟。红光的电子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栗。
“底层传回的数据显示，舰队内的非战斗减员率在过去七十二个小时内，呈现出违背常理的对数级暴增。底舱有超过四十万名凡人水手，在没有遭受静寂力场直接冲击的情况下，发生了大规模的心室骤停与精神崩溃。”
盖奇连长猛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食物和燃料短缺造成的绝望？”
“不。是这座巨构在‘进食’。”
考尔的十几条机械触手在沙盘上疯狂敲击，调出了一组令人毛骨悚然的能量流向图。
全息屏幕上，无数道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弱红线，正从停泊在虚空中的上万艘帝国战舰内部抽出，源源不断地汇入前方那座庞大的缝合巨构之中。
“瓦什托尔（Vashtorr）的造物，其运转的底层逻辑不仅是抽取恒星的热能。”
大贤者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带着看透深渊的凝重。
“恐惧、痛苦、绝望、疲惫……以及面对无法战胜之敌时的那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支两百万人的大军，加上几亿凡人辅军。我们在这片黑暗中苦熬了四个月，所散发出的庞大负面情绪，在亚空间层面上，就是最纯粹、最优质的高能燃料！”
“它不需要主动攻击我们。”
考尔的电子眼死死盯着那座沙盘上的巨兽。
“我们用热熔枪切开它的伤口，战士们死前的痛苦，成为了它修复晶格的粘合剂；凡人水手在底舱的哀嚎，化作了驱动它核心反应堆转动的齿轮。”
“我们在这里耗得越久，越绝望。它就越强大。这是一场以我们的灵魂为薪柴的温水煮青蛙！”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握紧了手中的极光金长矛，矛尖在精金甲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罗伯特。这就是你拖延战术的下场。你在把这支舰队变成异端机器的充电宝。”
科尔昆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
“撤退，或者全军压上。不要再让星际战士去当那些无意义的切肉工了！”
基里曼没有回头。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对这等恶毒科技的震惊，也没有被指责的愤怒。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眼中只有纯粹的、剥离了一切人性的数字对冲。
“它吃的是痛苦和绝望。”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边缘。
“那就把饵掐断。”
帝国摄政王转过身，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厅内微弱的红色警报灯光。
“——传令药剂师修会。打开所有的最高级别医疗违禁品库。”
“——把所有的‘阻断剂’、‘神经麻痹毒素’、甚至是提纯的‘死灵废码镇静剂’，全部搬出来。”
大厅内的军官们猛地抬起头，盖奇连长失声惊呼：“大摄政！那些是违禁药剂！大剂量注射会彻底切断碳基生物的情感中枢，他们会变成连痛觉都没有的行尸走肉！”
“没有痛觉，就不会有痛苦。没有情感，就不会有绝望。”
基里曼的声音，冷酷得仿佛能将星辰冻结。
“——给所有凡人水手、辅助军，甚至是前线的原铸战士。”
“——全员强制注射。”
“——把他们的脑前额叶反馈系统，用化学手段给我死死冻住。”
“大人！这会摧毁这支军队的灵魂！”科尔昆跨前一步，长矛直指基里曼。
“我要的不是会哭泣的灵魂。我要的是能把炮弹塞进枪膛、能把热熔炸药贴在敌方装甲上的机器！”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左手猛地拍在指挥台上，庞大的下压力将厚达两寸的黄铜面板压得向内塌陷，爆出的电火花瞬间照亮了摄政王那张冷酷如冰川的脸庞。
“既然这头怪物喜欢吃情绪。”
“——那我就给它一支没有温度、没有恐惧、连死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钢铁死军。”
“——执行命令。”
“——把这支舰队的痛觉，给我彻底缝死。”
……
三个标准时后。
“马库拉格之耀”号底舱。
卡斯特老兵排在长长的队列中。他的面前，是一排冰冷的医疗机仆。
没有麻醉，没有消毒。
粗大的精金探针直接扎入他的颈动脉。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骨髓的黑色药剂，在强压下瞬间泵入他的血管。
卡斯特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原本充斥在脑海中的对严寒的恐惧、对同袍死去的悲哀、对这无尽黑暗的绝望。
在千分之一秒内，被一把无形的冰冷剃刀，刮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掌，那里刚才被锋利的铁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着犹如精密发条玩具般绝对匀速的步伐，走回了那台沉重的装填绞盘前。
在整个奥莱利亚废墟的上空。
数以百万计的帝国将士，在这冰冷的毒药作用下，彻底化作了一群没有声音、没有情绪的蚂蚁。
他们端起武器，再次踏入那些随时会吞噬生命的空投舱。
在深黑色的太空中。
那座庞大的缝合巨构，突然发出了一阵不安的、低沉的引力轰鸣。
它感受不到食物了。
那股支撑它疯狂愈合的绝望洪流，在这一刻，被大清洗时代的铁血统帅，用最冷血的手段，生生掐断。
“它的自愈变慢了。”
指挥塔内，考尔的电子眼爆出狂热的红光。
基里曼拔出帝皇之剑，金色的火光在死寂的大厅内燃起。
“——让那些没有痛觉的兄弟们，继续切。”
“——这一次，把它切成碎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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