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平山大地震（8）
中场休息。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抽烟的，喝水的，互相递名片寒暄的。
赵志远仍坐在最后一排。
距离会议开始，只剩十五分钟。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赵志远站起身，逆着人流走进走廊。
眼睛落向每个人胸前的铭牌。
忽然。
赵志远的视线停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厕所走了出来，正低着头，把手上的水珠往裤边甩。
那人胸前挂着一张白底黑字的铭牌。
【江省白龙县代表——向伟荣】
赵志远瞳孔骤然收缩。
找到了！
直播间画面里，一行加粗的白色字幕横贯屏幕中央。
【白龙县，距离平山县仅一百一十五公里。】
【同处断裂带影响区域，一旦大地震发生，白龙县也首当其冲！】
弹幕迅速滚动。
“不对啊！为什么突然找白龙县的人？”
“找他有什么用？”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夏星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志远为什么会找白龙县的代表？”
“不是因为白龙县距离近。”
夏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
“仅仅是因为白龙县有一个人。”
“一个他愿意托付性命的人。”
夏星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出现在直播间右侧。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泥泞的野外。
几名穿着旧军装的军人站在卡车旁边，肩膀搭着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赵志远。
站在他旁边，单手搭着他肩膀的高大男人，正是王铁柱。
照片下方，一行字幕缓缓浮现。
【王铁柱，白龙县委书记。】
【赵志远曾经的老班长。】
夏星看着那张照片，缓缓开口。
“很多年前，赵志远还是一个年轻战士。”
“那时候，他是王铁柱带出来的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位老班长的脾气。”
“王铁柱或许不懂地质，也看不明白监测数据。”
“但他懂一件事。”
“老百姓的命，比他的乌纱帽重要。”
“赵志远更清楚，只要能把报告送到王铁柱里，王铁柱就一定会信他。”
“哪怕没有红头文件、没有公章。”
“为了老百姓的安全，他也甘愿摘下自己的乌纱帽。”
画面重新流动。
赵志远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向伟荣冲了过去。
“向伟荣同志！”
向伟荣刚抬起头，手臂便被一只大手抓住。
他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那张脸后，神色变得有些错愕。
“你……是赵组长？”
向伟荣当然认得赵志远。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志远会主动找上自己。
“赵组长，您找我有事？”
赵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左右扫了一眼走廊。
“跟我来！”
赵志远攥着向伟荣的胳膊就走。
“哎哎哎，赵组长，您这是……”
向伟荣踉跄了两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赵志远硬生生拽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头顶只有一盏蒙满灰尘的昏黄灯泡，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一个铁皮簸箕。
“赵组长，您到底怎么了？”
向伟荣眉头紧锁，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向同志！”赵志远一步上前，双手按住向伟荣的肩膀。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都要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你们白龙县的王铁柱书记！”
向伟荣心里莫名一沉。
“赵组长，您这是什么意……？”
赵志远直接打断了他：
“这个月底，也就是一周内，平山一定会发生毁灭性的大地震！”
“你们白龙县距离平山只有一百一十五公里！”
“一旦发生七级以上大震，白龙县绝对逃不掉！”
“回去之后，告诉你们王书记！”
“让他尽快组织群众避险！”
向伟荣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不是完全不相信赵志远。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知道赵志远是什么人，才更加害怕。
赵志远干了一辈子地质工作，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怎么可能躲在楼梯间里向他发出警告？
可是……
那是整整一个县！
没有上级批示，没有正式文件，仅凭他一句话，几份报告，就让全县停工停课，让几十万群众跑到外面睡觉？
万一地震没来呢？
“赵组长，不是我不信你。”
“可这种事情，必须有上面的红头文件。”
“没有文件，县里凭什么动员群众？”
“万一最后没发生地震，这个责任谁承担？”
“王书记就算相信你，他也不能拿全县的生产和秩序开玩笑啊！”
赵志远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惋惜。
“我的报告被马卫国压下了。”
“他怕担责，怕影响，更怕耽误自己的前途！”
“所以迟迟不肯上报！”
“可我们等不了！”
“等地震真的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向同志，你回去告诉王书记。”
“就说这些话，是我赵志远说的！”
“我有九成把握。”
“七月底，平山必有大地震！”
“如果我判断错了，所有责任都算在我头上！”
“尽管撤我的职，判我的刑，甚至要我的命，我都认！”
“我赵志远……”
他抬起右手，用力砸在自己的胸口。
“拿命担保！”
楼梯间里骤然安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门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各位代表注意！”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请尽快返回会场！”
向伟荣依旧没有马上答应。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带回白龙县，便不再是一句普通的口信。
王铁柱如果相信，整个白龙县都可能因此停摆。
而作为传话的他，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一旦地震没有发生，他和王铁柱都会成为罪人。
前途尽毁，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可如果赵志远是对的呢？
那就不是丢掉乌纱帽的问题了。
那将是数不清的人命。
“赵组长……你真的有九成把握？”
“有！”赵志远没有任何迟疑。
“那平山为什么不撤？”
听到这个问题，赵志远眼中的光仿佛黯淡了一瞬。
他缓缓松开抓着向伟荣的手。
“我救不了平山。”
“我已经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
“没人肯信。”
“也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赵志远后退了一步。
他的腰背原本挺得笔直，那是一个老兵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可这一刻，他却慢慢弯下了腰。对着王伟荣，深深鞠躬。
“算我求你。”
“无论如何，都把这句话带给王铁柱。”
“告诉他，哪怕让老百姓在外面搭棚睡几天马路，也千万、千万别待在室内啊！”
向伟荣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鞠躬姿势的男人。
这是一个堂堂国家部委的地质专家。
此刻，却像个乞丐一样祈求他带一句话。
那一刻，向伟荣忽然明白。
他是在求自己，给白龙县几十万老百姓开一条生路！
“赵组长。”
向伟荣一把扶住赵志远的肩膀。
“您起来！”
赵志远没有动。
“你先答应我！”
向伟荣伸出手，紧紧握住赵志远的手。
“好！”
“这句话，我替您带！”
“回到白龙县后，我会第一时间去见王书记！”
“我会把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和你手上的报告，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赵志远猛地抬头。
“当真？”
“当真！”
向伟荣重重点头。
“哪怕出了事，要追究责任，也有我向伟荣一份！”
门外，再次响起催促入场的铃声。
赵志远死死握着向伟荣的手。
“谢谢。”
直播间里。
弹幕彻底爆发！
“我他妈直接泪崩了！”
“他是在给几十万老百姓求一条命啊！”
“这才是真正的脊梁！”
“这一躬，重于泰山！”
画面缓缓定格。
昏黄的灯光下。
一个被停职的地质专家。
一个来自偏远县城的普通代表。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没有正式文件。
没有组织批示。
有的，只是一句用性命担保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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