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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白杨树


魏瘸子说"一截路",走起来却不止一截。那道梁子看着近,真走上去才知道陡,坡面上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浅沟,踩上去往下滑。魏瘸子走在前头,锄头杵在坡面上借力,右腿每蹬一下都使着劲,肩膀歪向左边保持平衡。丽媚跟在后头,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把坡边的草棵子稳住身子。草叶子割手,指尖上有细细的疼。

翻过梁子往下看,沟底果然有一棵大核桃树。那树长得粗壮,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得满满的大伞,叶子密匝匝的,颜色深绿近墨,在周围一片浅黄褐的山色里格外扎眼。树干底下坐着一个人,隔得远看不清楚面目,只瞧见穿一件灰白褂子,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像在削。

魏瘸子在坡顶上停下来,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喏,那就是贺先生。你自己下去吧,我不去了,地里的活还等着。"他指了指沟底,又指了指来路,"我绕那边回去,不走原路了。"

丽媚说了一声谢。魏瘸子摆了摆手,扛起锄头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走了,身子一晃一晃的,走得不快也不慢,没一会儿就拐进一片矮林子后面不见了。

丽媚一个人顺着坡往下走。沟底的这条路比梁子上好走多了,土是潮的但不泥泞,踩上去踏实。快到核桃树底下的时候,坐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脸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黑白夹杂,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神情。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小的刮刀,正在削一段木头,脚边的地上落了一圈卷曲的薄木花。

"丽媚。"他说。不是问,是认出来了。

"贺先生。"丽媚把箱子放在脚边。

贺先生把刮刀和木头放在一块青石板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比她以为的要高一些,灰白褂子的下摆沾着草屑和碎土。"走了一早上,饿了吧?"他说,"核桃树后面有泉水,先洗把脸,歇一歇。锅里还有粥。"

核桃树后面果然有一眼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又顺着一条浅浅的石槽往下淌。丽媚蹲下来掬水洗了脸,水凉得沁人,脸上走出来的那层热汗一下子收了。她喝了两口,水有一股淡淡的石头味。

贺先生已经从旁边一个简陋的灶台上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小米的,里头搁了山药,你尝尝。"粥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缺口,但洗得干净。丽媚接过来坐在核桃树裸露的根上喝。粥熬得稠,山药块儿已经化了大半,甜丝丝的,和着小米的香气。

贺先生也坐回青石板上,重新拾起那段木头和刮刀,一边慢慢地刮着,一边说话。"二周跟你说了多少?"

"说让我来找您,别的没多说。"丽媚喝完粥,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嗯。"贺先生的刮刀在木头上走了一圈,薄薄一层木花卷起来,掉在脚边。"你父亲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册子翻过了?"

"翻到第二页。"丽媚说,"后面还没看。"

"不急。"贺先生把木头举起来端详了一下,丽媚这才看出来他雕的是一只鸟,翅膀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线条流畅。"你父亲那几年都在做这件事——把柳树湾到西山这一带的地形、水源、路况、村子分布,一点点摸清楚,记下来。他不是一个人做的,还有一些人帮他。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把鸟放在膝上,换了刮刀的一头,在翅膀上刻细纹。"去年秋天他病倒之前,把册子送到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看了册子就知道该做什么。"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会走?"

贺先生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应该知道。他后来那一阵咳得厉害,又不肯去看。有一回我跟他一起走夜路,他走一段歇一段,说气不够用。我跟他说去镇上开几副药,他笑笑说,贺先生你也学医了?我说学个屁,是人就知道你该吃药。他说药不顶用,省下那个钱,留着。"

丽媚把碗放在脚边的地上。"他埋在哪里?"

"核桃树往上走百来步,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底下。"贺先生朝树后头的山坡指了一下,"他觉得那地方好,春天能看到沟里的野桃花。你来一趟不容易,一会儿去看看。"

接下来贺先生跟她讲了更具体的事。册子的后半部分画的是西山那一侧的路网,其中标注了几条不在地图上的"暗路"——本地猎人、采药人、逃荒人一代一代走出来的,外人不知道。这些路连起来可以绕过镇上所有的关卡,通向山另一边的平川县。贺先生说,你父亲生前一直在完善这些路线,他病倒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井"那个标记旁边的水纹线画准了。

"他说你从小方向感就好,"贺先生笑了一下,"七八岁跟着他走渠沟,走的都是他带的新路,你从来不问到了没有。"

丽媚没有应声。她想起那段渠沟,渠沟边的柳树,父亲手里那根柳条。她坐在核桃树根上,眼前是沟底的野草和碎石,头顶上是核桃叶子密密地盖着,偶尔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贺先生的肩头和那截木鸟上。

快到晌午的时候,贺先生带她去了柿子树底下。那棵树不算大,枝干有些歪,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纹路。树底下有一个土堆,没有立碑,土堆上压了几块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一小簇铁线蕨来。贺先生说,村里人帮了忙,挖坑、垒土都是他亲眼看着做的。下葬那天天气好,和魏瘸子说的差不多。

丽媚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重新摆了摆,拢成一个小圈。她从兜里掏出那把折刀,是父亲留给她的那把,刀柄上的木贴片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她把它搁在石头圈中间,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收回兜里。

"人走了,东西还得留着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册子上画的那口井,在什么地方?"

贺先生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想了想,说:"今天晚上我指给你看。"

下午的时候贺先生把她带到沟底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那里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干草和一张旧席子,旁边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摞陶罐。"你父亲有一回在这里住了七八天,"贺先生说,"他晚上在棚子里点煤油灯画册子,白天出去走,回来把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再画上去。"

丽媚在棚子里坐下来。干草有一股晒透了的清冽气味,席子虽然旧,但铺得平整。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画的是沟底到西山垭口的路,有一段用了虚线,旁边标着"水大时不可行"。翻到第四页,是一幅局部放大图,画的就是她此刻所在这一带,核桃树、柿子树、泉眼,都标得清楚。核桃树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打了个叉,旁边批了一行极小的字:"贺在此。可靠。"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贺先生熬了一锅菜糊糊,里头切了干豆角和一点腊肉丁。两个人坐在核桃树底下吃,天光慢慢暗下来,沟底先暗,核桃树顶的叶子还亮着。等吃完饭收拾了锅碗,天就彻底黑下来了。贺先生没有点灯,他们坐在黑暗里,夜风从沟口灌进来,核桃叶子哗啦啦响。

"那口井,"贺先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在柳树湾,在柳树湾西北方向七里,一个叫白水洼的地方。你父亲画在册子上的那口井,实际上是一个记号,意思是那个地方有人接应。接应的人认识你。"

"认识我?"

"认识。你小时候见过她,可能不记得了。她在白水洼住了十几年了,她知道你要来。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有接头的方式。"

丽媚把册子摸出来,凭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笔画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井边有三棵白杨树,树的西边第三块石头底下。"

她合上册子,揣回怀里。风从沟口灌进来,她觉得后脖颈一阵凉,把衣领紧了紧。

"明天早上我送你到那道梁子底下,"贺先生说,"然后你自己走。白水洼不远,翻过两道梁子就到了。一个人行不行?"

"行。"她说。

贺先生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丽媚听见他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说:"早点歇。明天路不短。"

她躺进棚子里的干草堆上,身下垫着那床旧席子。核桃树顶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声音比芦苇荡里的风声碎一些,密一些。她闭上眼,眼前还浮着那行字:井边有三棵白杨树。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口井,在院子东角,井台是青石板的,夏天井水凉得冰牙。父亲打水的时候把桶放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出一道槽,他后来用麻绳编了一个垫子套在绳子上,说这么磨不容易断。那口井现在还在不在,她不知道。离开柳树湾那年她十七岁,之后只在信里听父亲说起过,院子翻修了,井台换成了水泥的。

干草扎着后颈,有点痒。她翻了个身,听着风从沟底穿过去。明天到了白水洼,找到那三棵白杨树,翻开西边第三块石头,底下会有什么?她不知道。但父亲既然这么画了,这么写了,那里应该有她要找的东西。

夜渐渐深了,风声低下去,虫鸣从草垛子里浮上来。沟底一片漆黑,核桃树在月光下投出一大团浓重的影子,盖住了棚子和棚子里睡着的人。柿子树那边,铁线蕨在夜风里轻轻摆着,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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